艾玛太太看出宋稷脸上的失望,她放下刀叉,用一种温和的、带着过来人意味的语气安慰他:“德里克里先生留下来的老房子所在的那块地,凯撒正雇人在那里重新修建。他需要和工人沟通房子的细节,回不来很正常。”这个消息让宋稷有些意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以后不在这里住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语气比他预想的要急切——那种急切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类似于恐慌的东西。
艾玛太太嘴里嚼着紫甘蓝的叶子,含糊不清地回答:“房子修建好之后他就会搬出去住,他总不能一直住在我这里!”“为什么不能?”宋稷再次脱口而出,然后他就后悔了,艾玛太太有些诧异地望向宋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困惑,她嘴里还嚼着半片紫甘蓝,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已经瞪圆!
宋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不是因为对凯撒有什么别的心思,而是因为……好吧,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只是觉得,一想到凯撒要搬走,心里就空了一块,像是一件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空白,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连忙向艾玛太太道歉:“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这里挺好的,凯撒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艾玛太太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种“我懂了”的眼神,让宋稷更不自在。接下来宋稷的心情更失落,他埋头吃饭,再没有说一句话。土豆泥被他戳得面目全非,烤猪肘也只吃了小半块,紫甘蓝沙拉更是碰都没碰。艾玛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八点,宋稷下楼去洗漱时,特意看了一眼走廊——对面凯撒房间的门关着,灯没有打开,门缝下面一片漆黑,凯撒还没有回来!宋稷心里一阵失落,那种失落比白天更重——白天至少还有功课可以分散注意力,到了晚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格外明显。
宋稷洗漱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无聊地试用新手机的功能。他翻了翻相册——空的,一张照片也没有。翻了翻应用商店,翻了翻设置——把壁纸换了一张又一张,最后换回默认的那张,觉得还是默认的好看。然后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备注是“妈妈”,后面跟着一串国内手机号码。一个是艾玛太太——备注是“房东”,后面跟着一串德国座机号码。还有一个——备注为“他”。
宋稷盯着那个“他”字看了好几秒,就一个字,简短、暧昧、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他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是什么,道不明算什么,只有一个字能概括——“他”,不是“朋友”,不是“室友”,不是“救命恩人”,也不是“杀人犯”——就是“他”!
宋稷盯着那个字又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到了晚上十点,宋稷准备关灯睡觉。他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宋稷从床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攥住门把手的时候甚至有些发抖,因为——他今天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他猛地拉开门——门外是艾玛太太生气的脸。宋稷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呆滞。
艾玛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宋稷洗漱完顺手洗的鞋子——那双白色运动鞋湿哒哒地滴着水,被艾玛太太两根手指捏着鞋带,像提着什么令人不齿的东西一样拎在手里。“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艾玛太太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火气,“鞋子洗完放进烘衣机里面烘干!而不是摆放在浴室的窗台上!”宋稷今天一天满脑子都想着凯撒为什么不回来,他确实把这事忘了!
于是宋稷好一顿抱歉,艾玛太太好一顿训斥,“你知道窗台上放着湿鞋子会怎么样吗?水会滴到窗台上!窗台上的水会渗到墙里面!墙里面的水会让壁纸发霉!发霉的壁纸要重新贴!重新贴壁纸要花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以为说三遍对不起就够了吗?”“那我再说三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做了!”最终,在宋稷的再三保证下——保证以后鞋子一定放进烘衣机,保证不再在窗台上放任何湿的东西,保证明天就把浴室窗台擦干净——艾玛太太才弯着腰,提着他的鞋子,慢悠悠地离去。
宋稷关上门,坐到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里还是那三个联系人,“他”字安静地躺在列表的最下面,没有来电,没有消息。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宋稷以为又是艾玛太太——他不知道这个老太太这么晚了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找他再训一顿。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拖着步子来到门口,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随时准备接受批评的笑脸。他拉开门——“艾玛太太晚上好——”
“晚上好!”熟悉的男声传来,不是老太太的沙哑嗓音,不是带着责怪的语调,而是那种宋稷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低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如同大提琴中低音区的质感的声音。
宋稷的笑僵在脸上,凯撒站在他门口。他的头发是湿的——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刚洗完澡,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和鬓角上,发尖上的水珠顺着饱满的额头流下来,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过太阳穴,顺着凯撒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来到鼻尖——然后“滴答”一声,落在他的嘴唇上。
凯撒光着上半身,身材好得让宋稷羡慕——流畅的肩线,分明的锁骨,胸肌的轮廓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细微的阴影,腹肌的线条清晰而紧实,腰线往下收窄,最后没入那条白色的浴巾里。他下半身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和昨晚一样的浴巾,在昏暗的走廊里白得扎眼,白得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凯撒凑上前——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漂亮的眼睛盯着宋稷的眼睛——宋稷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某种惊讶和惊喜混合在一起的、藏不住的东西。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呼吸停顿半拍——那种反应是下意识的,装不出来,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