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沉默一瞬,然后他突然又变得不正经起来。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宋稷非常熟悉的弧度——那是凯撒式的不正经,带着一点坏心眼,一点挑衅,一点让人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暧昧。他突然靠近宋稷,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宋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松针的玫瑰香气。
凯撒微微低下头,从上往下看着宋稷,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那种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盛在杯子里的红酒被灯光照到时折射出的暗红色光晕。他说:“也许你有梦游的习惯——不如这样,你今晚睡在我这里,我仔细观察一下。”凯撒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说“不如这样,你今晚把窗户关紧一点,我看看还漏不漏雨”。但他说话时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那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宋稷。
这个方案听起来好像是要占宋稷的便宜,但实际上——就凯撒那张脸,如果宋稷拒绝的话,别人可能会觉得他不知好歹。那张脸就摆在那里,精致的、冷白的、美得不像话的,黑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宝石。全世界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拒绝这种“占便宜”的邀请。宋稷想了想,回答:“行吧!”他的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答应一件无所谓的小事——但他的耳朵有点热。宋稷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昨晚根本没有洗头,血痂和混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团纠结的钢丝球——然后跟着凯撒来到楼下吃早饭。
餐厅里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气和热牛奶的甜味。长桌上铺着绣花桌布,餐具已经摆好了,面包篮里放着两种面包——白色的吐司和深色的黑麦面包,旁边是一小碟黄油和一罐草莓果酱。艾玛太太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蒸汽从杯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慈祥和蔼,又唠唠叨叨。灰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别着那枚她每天都会戴的琥珀色发卡,深蓝色的毛线开衫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穿着那双掉线的白色拖鞋。
她走路的时候腰有些弯,步子不快但很稳,和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德国老太太一模一样。和昨晚那个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向宋稷的“东西”,简直判若两人。
“以后和凯撒出去玩一定要注意安全——怎么能让自己受这样奇怪的伤呢?”艾玛太太一边把牛奶放在宋稷面前,一边带着责怪的语气说,“而且你还是个学生,学生每天不好好学习怎么能行呢?头磕成那样——你的脑子有没有摔坏啊?”宋稷莫名其妙地看向凯撒——什么“出去玩”?什么“和凯撒一起”?
凯撒正在优雅地撕面包,对宋稷疑惑的目光视若无睹。艾玛太太转身进了厨房,说是去拿洋甘菊果茶。凯撒这才靠过来,微微侧头,小声在宋稷耳旁说——温热的气息擦过宋稷的耳廓:“我告诉艾玛太太,前几天我带着你去了一趟法国旅游,路上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把后脑勺磕伤的。”两个人去法国旅游?听起来像是度蜜月!难怪艾玛太太最近表现那么奇怪——让他叫宋稷起床,看凯撒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意。她大概以为这两个年轻人正在谈恋爱吧。
宋稷语重心长地对凯撒说:“你这样会让艾玛太太误会的。”凯撒漫不经心地拿起眼前的面包,撕下一小块,涂上黄油,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永远那么优雅——好像他吃的不是从超市买来的、放了一天的黑麦面包,而是什么米其林三星餐厅的精致料理。然后他说:“那告诉她实话?”宋稷沉默了,确实也不合适。
上次他被阿加呶攻击之后,艾玛太太吓得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太太的眼泪蹭了他一身,她瘦弱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像是在搂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孙子,浑身都在发抖。要是她知道了宋稷此次的经历——黑狱、庭中花园、半夜在走廊里被房东本人扑倒撞晕——她大概率会心脏病发吧!
宋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凯撒:“昨天在我窗户下的男人,你认识?”凯撒优雅地用汤勺喝了一口热牛奶——他的手指修长,握勺的姿势像在握一件精美的银器,小指微微翘起,手腕的角度恰到好处。明明是一把普通的家用不锈钢汤勺,被他用出了凡尔赛宫的派头。“你是真的被磕坏脑子了吗?”凯撒抬起眼睛,语气不咸不淡,“我昨天不就告诉过你,我在两千年前就认识他!”
宋稷翻了一个白眼:“详细说说?”
凯撒放下汤勺,他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快得宋稷差点没捕捉到。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提起一段不太想回忆的往事时,脸上不自觉地浮出来的那种微妙的僵硬。
“他叫卡特·布莱克。”凯撒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我……”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但意味深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舌尖上换了好几个词——最终,他似乎在思考使用什么词合适之后,选择了一个最疏远的说法:“是我一个认识的人的下属。”
不是我的人,不是我认识的人,是“我一个认识的人”的下属。三层关系,层层疏远,像是在和那个人划清界限。
“别人都叫他小偷卡特·布莱克。”
宋稷惊讶地重复:"他是一个小偷?"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难怪贼眉鼠眼的呢,原来是干这一行的!”凯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某种宋稷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水面上倒映着什么遥远的、古老的、与眼前这个雨天的早餐桌毫无关系的东西。
凯撒回答:“是的,不过和你们现在理解的小偷不一样——”他端起牛奶杯,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别的小偷偷钱财,他偷生命!”
宋稷惊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