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痛痛快快地承认:“我的记性确实挺好的!”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反击意味的弧度。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咸不淡:“上一次吓得找艾玛太太这样一位老年人帮忙,这一次会自己提着枪出来找对方对峙,你的进步挺大。”
宋稷听出对方语气里那一丝丝反击的意思,他不甘示弱,有样学样:“我的进步确实挺大!”
两人对视了一秒,宋稷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他看着凯撒,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按理来说,凯撒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窗户朝向和宋稷的并不一样,他是不可能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个站在宋稷窗下的风衣男人的。
凯撒淡定回答,语气像在说“睡了一觉”一样平常:“睡得正香,闻见了他的臭味。”
宋稷:“……”
他盯着凯撒那张在伞下好看得过分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竖起大拇指,表示——你牛!你大概是属狗的吧!
宋稷和凯撒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凯撒忽然转过身来,假装一脸关心地看着宋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完全不怀好意的光:“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来我的房间一起睡。”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邀请宋稷共进晚餐,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但他的嘴角分明翘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那是一个憋着笑的人在努力憋笑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宋稷毫不示弱地回他:“你比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更可怕。”
凯撒一脸无辜地回答:“可我比他长得好看!你不吃亏!”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客观的、公允的、毫无自夸嫌疑的。雨水还挂在他的黑发上,顺着鬓角滑下来,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该死的、毫无瑕疵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滚!”宋稷忍无可忍,骂了一句中文。
凯撒好像听懂了。他那张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涌动着——是笑容。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眼角甚至挤出一点点笑纹。他在拼命忍着不笑出来,但显然忍得很辛苦。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咔嗒”一声,房门关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宋稷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听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被那个长脸男人吓的,还是被凯撒气的!
宋稷打着哈欠推开房门,一脚踩进房间,湿漉漉的拖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泥水印。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准备睡觉。然后他低头一看——他手里还拿着艾玛太太的猎枪。宋稷整个人僵住,猎枪上沾满雨水——枪管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枪托上也是湿漉漉的,连扳机护圈里都积了一小洼水。他刚才在雨里走了那么久,雨水顺着他的手和伞沿一直在往枪上浇,而他完全没注意到。按照艾玛太太对这把猎枪的爱护程度——她把这把枪挂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枪身永远擦得锃亮,枪油的味道永远萦绕在枪管周围——如果她看到猎枪现在这副被雨水泡过的惨样,她估计会拿平底锅拍死宋稷!
想到这里,宋稷睡意全无。!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翻出自己放在柜子里的毛巾仔仔细细地将猎枪上的雨水擦干净。枪管、枪托、扳机护圈、枪膛,每一个地方都擦了三遍。他甚至把枪口朝下倒了倒,确认里面没有积水。再三检查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来到楼下,走到艾玛太太房间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和他拿着猎枪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推门走进去,将猎枪轻轻挂回墙上原来的位置。枪托卡进墙钩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听起来无比安心。艾玛太太还没有回来!
宋稷准备回去睡觉。他转身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一只脚已经踩上第一级台阶——然后他停住了!心里隐约担心着什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不痛,但让你没办法忽略它。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艾玛太太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能去哪里?
宋稷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冒着被艾玛太太当成变态、最后用猎枪打死的风险,转了个弯,来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的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宋稷抬手敲了敲门:“艾玛太太,您在里面吗?我想用一下卫生间。”他的语气尽量自然,像是一个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普通租客,而不是一个正在确认房东老太太是否还活着的焦虑青年。
过了半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水流声,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没有老年人吃力站起来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宋稷有些慌了!他再次重重敲响卫生间的门——“笃笃笃”!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指关节敲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艾玛太太?”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一秒、两秒、三秒!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宋稷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他以前看过很多新闻,那种社会新闻版面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偶尔会出现的报道:独居老人上厕所突发心脏病,死在厕所一周无人知晓,直到邻居闻到异味才报警。新闻里总是配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扇紧闭的门,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还有邻居接受采访时的表情——那种“我早该发现的”的悔恨。
艾玛太太虽然年龄也许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有一百多岁——她说过好几次“我活了一个多世纪了”,宋稷每次都当她是在开玩笑——但看起来七八十岁还是有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半夜一个人去了卫生间,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宋稷不敢再想下去,他伸手拧开卫生间的门把手。
门开了,宋稷的第一眼——看向地上。干干净净,白色的地砖,深色的美缝,角落里放着一块擦脚垫。没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躺在地上。他的第二眼——看向马桶。上面空空如也,马桶盖是合上的,盖子上没有任何坐过的痕迹,也没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坐在上面。
宋稷花了半天时间才反应过来——艾玛太太不在卫生间!他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门口,脑子里的各种猜测像一锅沸腾的水一样翻滚着。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风声呜呜地穿过屋檐,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这种天气,这种时间,艾玛太太不在卧室,不在卫生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