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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小偷卡特·布莱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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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宋稷和黑衣人的目光交汇了。宋稷看见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见了宋稷。在那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对视里,宋稷清楚地感受到——明显这个可怕的男人更胜一筹。他的目光像一双无形的手,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硬生生地掐住宋稷的喉咙。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身高、体型或者任何物理力量,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宋稷的脊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按下去。他赶紧将窗户锁紧——“咔嗒”一声,锁扣扣上。然后一把将窗帘拉上,厚重的布料在眼前合拢,把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隔绝在窗帘的另一边。他虽然内心害怕得要死——心脏砰砰砰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脚底发软得几乎站不住——但他的表现却比上次更加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尖叫。他的呼吸急促,但手是稳的,动作是连贯的。

宋稷走出房门,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对面凯撒的房间。灯光已经熄灭,门缝下面一片漆黑,没有暖黄色的光线漏出来。凯撒也许早已经进入梦乡,正躺在柔软的床上,像个正常的少年一样安安静静地睡觉。

宋稷没有去敲凯撒的门,他来到楼下,轻轻敲响艾玛太太的房门。“笃、笃、笃。”没有人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回应。房门没有锁,宋稷犹豫了一下,将门推开一条缝——刚好够他侧着头往里看。艾玛太太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睡过的褶皱。她也许在厕所,年纪大了,半夜总是频繁地起夜,这很正常。

宋稷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老人独有的味道,安详而平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艾玛太太的猎枪在原处挂着,就挂在她床头旁边的墙上,枪托朝下,枪口朝上,和宋稷上次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走过去,伸手将猎枪从墙钩上取了下来。枪比他想象中要沉一些,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里,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宋稷检查了一下——弹仓里有子弹。他一回头,又看见了艾玛太太那身经常穿的睡衣挂在衣架上。白色的长袍睡衣,在月光下看起来泛着幽幽的白光。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两片衣袖自然垂下,下摆微微张开——像一个白色的幽灵,又像是艾玛太太本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宋稷后背一凉,赶紧移开视线。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出了门。他打着伞从花园里穿过去。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花园里的泥路湿滑不堪,他的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泥水溅到他的裤脚上。他脚上的水泡还没好,踩在地上跟针扎一样,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穿过花园,沿着小道绕到艾玛太太房子的后面——那里是和瓦伦蒂亚家房子前面之间的一条窄巷。

一想到瓦伦蒂亚,宋稷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瓦伦蒂亚家遭受的一切。那个穿着精致连衣裙、梳着得体发型的“瓦伦蒂亚”——也就是那个名为艾登的男人——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恶魔,一个疯子,一个从骨子里透出腐烂气息的怪物!宋稷至今都记得那张女性化的脸,记得那双充满情欲的眼睛,记得那个淫邪的笑容。

宋稷突然觉得有些冷,不是雨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他裹紧自己单薄的外套,那件外套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深秋雨夜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提起气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虽然他不确定一个穿着拖鞋、裹着薄外套、浑身湿漉漉的中国留学生,能凶到哪里去。但至少——手里有枪。

打伞的男人还站在宋稷的窗户下,只是这次,他没有抬头望向宋稷的窗户,而是看向前方的小路,像是在等什么人。他背对着宋稷,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立在地上的黑色剪影。他丝毫没有发现宋稷的到来。也许是因为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也许是因为他太过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想过,那个躲在窗户后面瑟瑟发抖的东方男孩,会主动走出来找他。

宋稷举起枪,枪口对准那个黑衣男人的后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枪的重量,而是因为恐惧。但他咬着牙,稳住枪口:“你到底是谁?”宋稷厉声质问。他的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去,被雨水打散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属于质问的锐利。

男人转过身来,黑伞缓缓抬起,伞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了——凯撒那张美的摄人心魄的脸!

宋稷愣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闪着微光,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完美的嘴唇,下颌线上那颗标志性的小黑痣。他内里穿着白色的睡衣睡裤,外面套了一件修长的黑色风衣——就是宋稷刚才远远看到的那件。风衣湿了大半,雨水顺着黑色的布料往下淌,但凯撒像是完全不在意,就这么站在雨里,举着伞,看着宋稷。

宋稷有些惊讶,他放下枪,问:“你怎么在这里?”凯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发脾气的“难看”,而是一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看。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宋稷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翻出来的、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凯撒喃喃自语道:“也许,我一直都弄错了,我一直都忽视了他的存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凯撒的目光没有落在宋稷身上,而是穿过宋稷的肩膀,看向某个遥远的、不存在于此时的虚空——好像他正在看的不是眼前的小巷,而是某个两千年前的画面。

宋稷走到凯撒跟前,他疑惑地问:“你到底怎么了?”凯撒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宋稷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的空洞和恍惚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担忧。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稷——湿漉漉的头发,单薄的外套,手里的猎枪,脚上的拖鞋——然后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稷简单地将那个长脸男人站在自己窗前的事情说了一下——那个苍白瘦长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黑色的长摆风衣,大黑伞,还有他仰头注视自己房间时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凯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好看的眼睛都快要挤成一条缝,眉头拧得像打了一个死结。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启齿的信息。“你的意思是——你刚搬来这里就遇到了他?”宋稷表示是的,他点了点头:“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在窗户下面看见了他。”

“你知道他是谁?”宋稷追问。

凯撒阴沉着脸,回答:“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不过我差不多有两千年没有见过他了!”

宋稷有些无语,怎么又说开疯话了呢?

宋稷学着凯撒之前的阴阳怪气,说:“两千年没见,你都能记住他,你记性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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