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三个人都很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艾玛太太吃得心满意足,她对自己的厨艺非常满意,偶尔偷瞄两眼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眼中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情绪。宋稷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凯撒则优雅得不像话,刀叉在他手中像是外科手术的工具,每一刀每一叉都精准而从容。
直到凯撒放下刀叉,起身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也没和宋稷再说过一句话。“咔嗒”一声,他的房门关上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宋稷坐在餐桌前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起身收拾碗筷。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沙发上——那个手机盒子还放在那里。崭新的、未拆封的,包装盒上那串英文字母在灯光下清晰可辨:“iPhone 16 Pro Max”。
苹果手机都到16这个系列了?宋稷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些东西。他只有一个手机,还是上大学前在国内买的,来了德国之后一直用的是这个手机,这个被摔得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可这个手机——凯撒送的手机,宋稷思索再三,这个礼物放在沙发上实在不好看。说不定第二天凯撒下楼看到自己送的礼物还孤零零地搁在那里,他极有可能一把火烧了沙发,连带着手机一起。
宋稷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手机盒子拿了起来。他拿着未拆封的礼物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门前特意看了一眼对面凯撒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下面还透着灯光,说明里面的人还没睡。宋稷回到自己的卧室,把凯撒送的礼物放在书桌上。完好无损,没有拆封。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关灯躺到床上。
房间里面一片昏暗,外面雨声嘈杂。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哒哒哒”地响着,像有无数只手指在敲他的耳膜。不知道是因为下午睡多了,还是雨声太吵,还是脑子里的事情太多——那个红发女郎的血洞、凯撒近在咫尺的脸、艾玛太太那句“这么快就完事了”——宋稷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左边侧卧,不行,右边侧卧,不行,仰面朝天,还是不行!他瞪着天花板数了半天雨声,最终彻底放弃了!
一分钟后,宋稷站在凯撒的房门前。手里拿着那个新手机礼盒。走廊里很暗,只有凯撒门缝下面漏出来的那一线暖光,照亮宋稷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趾头。他脚上的水泡还没好,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他站在那扇门前,犹豫再三,举起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笃、笃、笃。”他敲响了凯撒的房门。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了。凯撒光着上身站在门口,下面只围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肩头滑落,沿着白皙紧致的背脊线一路蜿蜒,没入腰际那条薄薄的浴巾里。他低头看见宋稷手中拿的手机礼盒,那一瞬间,凯撒整个人面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他的眉头拧紧,嘴角下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像被泼了一层霜,冷得刺骨。
宋稷的心“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凯撒要发火的前兆!他连忙解释:“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但是——我想找你谈谈。”凯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不是变得温和,只是从“立刻要爆发”降级成“暂时忍住”。他转身进了屋,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水汽。
“进来,把门关上。”凯撒冷冷地说。
宋稷跟了上去。他看到凯撒转身那一刻漂亮的背肌线条,肩胛骨像两只欲飞的翅膀,脊柱沟凹陷下去,流畅而有力。宋稷心里不由得生出羡慕——同为男人,这人的身材也太好了吧!随后他走进凯撒的房间,门里的光线随着房门的关上而逐渐消失在走廊上,最后那一线暖光也被门扇切断,走廊沉入黑暗,像一只小白兔掉进狮子的陷阱。
凯撒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写画画,台灯的暖黄光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细响。他感受到宋稷的靠近,头也不抬地拍了拍书桌旁的椅子:“坐上来。”宋稷乖乖坐了上去,凯撒头也不抬地问:“你想问什么?”宋稷欲言又止,他害怕这个问题引起对方的反感。宋稷在潜意识里不想和凯撒把关系闹僵——他太清楚凯撒这个人,不喜欢被追问,不喜欢被质疑,不喜欢别人用人类的道德框架来审判他。但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沉默片刻,宋稷的内心经历一番激烈的挣扎。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闭嘴,情感却拉扯着他不让他退缩。最后,他还是唯唯诺诺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女人?”凯撒手中的笔尖停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厌烦这个问题——这在宋稷的预料之中,但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沉进胃里。
凯撒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宋稷:“这需要理由吗?”
“需要!”宋稷回答得很坚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发音都咬得清清楚楚!
凯撒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那我问你——那个女人是不是死了?”宋稷点头。
凯撒再次问:“那个女人是不是我杀死的?”宋稷犹豫了一下——那个红发女郎脖子上的血洞、她瞪大的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呼救,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还是坚定地点了头。
凯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不管我出于何种目的,结局都是一样——那就是,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杀死了!”
“可这不一样!”宋稷反驳眼前的男人,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反抗眼前这个一不开心就会拧断他脖子的男人!
凯撒身体往后微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他黑色的眼睛里是很认真的眼神——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说:“有什么不一样?事情发生的过程是用来享受愉悦或者经受痛苦的,而事情发生的结局才是决定生命轨迹走向的。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被我杀死了。”
宋稷的喉头轻轻蠕动几下,他想了想,看着凯撒那双黑色的、认真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如果我遇到生命危险,那么为了自保,我也会选择杀死对方。与此同时,我还会觉得我自己没有错,不该受到任何处罚。”他试图和凯撒解释自己一直询问他为什么下杀手的原因——他不是在审判凯撒,他是在试图理解,试图在“杀人”这个不可挽回的事实背后,找到一个他能够接受的理由。
凯撒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嘲讽也不冷。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温暖的光,像是冬天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颗星星。他说:“你和他,至少在这方面是不一样的。他曾经对我说——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是罪孽。希望你变成他以后,还能这样想。”
宋稷垂下眸子,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了抠,指甲陷入木头的纹路里。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回答:“我就是我,就算变成审判长马格努斯,难道宋稷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抹除吗?人的组成部分之一不就包含了情感和记忆吗?既然记忆还在,那么我就不会完完全全变成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至少——我还有一部分是宋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