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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学长林兰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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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宋稷看见了艾玛太太房间的墙上挂着那把猎枪。那枪被擦得很亮,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枪托是木制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什么史前生物的骸骨。也是此刻宋稷最需要的东西。他的理智和本能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战。理智告诉他,未经允许进入他人的房间、擅自拿走他人的财物,这是不对的,是违法的,是——管他呢,那衣柜里还藏着一个变态呢!宋稷咬紧牙关,用力到自己后槽牙都发出了咯吱声。等天亮,他就道歉。鞠最深的躬,说最诚恳的道歉,请艾玛太太吃一个月的中餐都行。但现在,他必须先拿到那把枪。

宋稷侧身挤进门缝,脚步轻得像一只偷食的猫。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漏跳一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老人身上常见的那种混合着樟脑和药草的气息,而是一种像是被关在地下室很久的霉味,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液体。老年人嘛,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味道。宋稷这样安慰自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终于站到那把猎枪面前。枪挂得不高,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宋稷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枪管,那触感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指尖,冷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此刻这把沉重的金属握在他手里,莫名地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宋稷刚要转身,余光里却闪过一道白色。就在门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宋稷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一拽。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是空白的,像是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圈。那是一个人影。白色的睡衣,长长的衣摆一直垂到脚踝,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惨淡光泽。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渔夫帽,帽檐宽得夸张,完全把整张脸都遮住了。那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那是恐惧到达顶点时身体自动发出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宋稷举起枪,双手抖得像筛糠,枪口在那白色人影和墙壁之间来回晃动,像是风中的芦苇。"你、你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别、别动,我、我有枪。"那白色的人影依然纹丝不动。宋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恐惧的泥潭里拽出一丝理智。楼上那个藏在衣柜里的人。它一直跟在他身后。它跟着他一起进艾玛太太的房间。它就站在他背后。宋稷感觉自己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是一排接受检阅的士兵。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那种黏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他想起艾玛太太,如果老太太现在回来,看见自己睡觉的房间里多了这么一个穿白衣服戴大帽子的怪人——"上次窗户下面的人也是你吧!"宋稷一口气把这句话喷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老实交代跟我去警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一些,毕竟他从警匪片里学来的台词就这么多。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如果忽略他抖得快要散架的手的话。

那人影依然没有动。宋稷感觉自己被戏耍了。那种恐惧中混杂着愤怒的情绪开始在胸腔里膨胀,像是一锅被不断加热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愤怒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愚蠢的冲动。他大步走上前,用枪管去挑那顶渔夫帽。"说话!老实回——"帽子被挑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宋稷愣住。那帽子的下面,是一根光秃秃的晾衣柱。就是那种最普通、最常见、最无聊的木头晾衣柱,被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白色,顶端有一个简单的十字形横杆。柱子上挂着艾玛太太的睡衣,那顶渔夫帽用衣架挂在横杆上,被挑落之后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看起来无辜又委屈。

一股强烈的无语感从宋稷的脊椎骨一路冲到天灵盖。这老太太,是有什么毛病?宋稷在心里疯狂吐槽。大半夜的,把睡衣挂门后是什么品味?帽子不挂在衣柜里,挂在门后面又是什么操作?她是生怕自己不被吓死吗?还是说老太太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专门整这种半夜惊魂的戏码?他弯腰捡起那顶渔夫帽,想把它重新挂回去。手指触到帽子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恐惧像是退潮的海水,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些可笑的笑柄。他,宋稷,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留学生,在凌晨两点,被一根晾衣柱吓得差点心脏骤停。宋稷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凄凉。行吧,他想,就当是交了房租的利息。这种事传出去都丢人,他总不能跟别人说"嘿你知道吗,我昨晚差点被一根木头吓尿了裤子"。他摇摇头,把帽子重新挂好,转身离开艾玛太太的房间。

枪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个华而不实的安慰剂。楼上的那个变态还在。宋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刚才那场闹剧中彻底清醒过来。他举起枪,开始在一楼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客厅,厨房,储藏室,每一个黑暗的缝隙他都用手电筒照过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老旧的家具在光柱的扫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那个变态在二楼。宋稷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二楼比一楼更黑,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侧耳倾听。衣柜里的声音还在。那声音很轻,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仔细听的话,能分辨出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稍微尖锐一些——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讨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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