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皱起眉头。不对。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房间的墙壁。那堵墙冰凉刺骨,隔着他单薄的T恤衫往骨头缝里钻。他盯着自己那扇衣柜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那个小破衣柜,连塞一个行李箱都费劲,里面怎么可能藏得下两个人?窗外,雨势愈发凶猛,雨点砸在玻璃上,不是寻常的淅淅沥沥,而是一阵密集的鼓点,像是谁在用指节疯狂叩击着那扇本不该透光的窗户。
宋稷的发抖的手突然僵住。那是一种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僵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凉手指,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上爬,最终在他的天灵盖上轻轻敲了敲。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颗滚烫的土豆,上不去也下不来。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宋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抬起头,像一只被猎人瞄准的兔子,明知道逃不掉,却还是本能地想要确认危险究竟来自何方。那目光越过地板上斑驳的阴影,越过他自己的影子,最终——落在那扇窗户上。那扇窗户正对瓦伦蒂亚的家。理论上,此刻应该只有漆黑的夜色,劈头盖脸的暴雨,以及那片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密林。但现在,那扇窗户上分明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是月光!冰凉的、惨淡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月光,正从那扇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方苍白的方块。宋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床头的老旧闹钟——2:47。然后他又看向窗外,雨幕如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月亮。天上没有月亮。奥格斯堡的雨季,天上从来没有月亮。他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记得清清楚楚。天永远是灰的,云永远是沉的,雨永远是没完没了的。偶尔雨势稍歇,也只是从瓢泼变成淅沥,天色从铅灰变成浅灰,太阳从来没有出现过,月亮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么,这莫名其妙的月光是从哪儿来的?
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塞了一颗生锈的螺丝钉。这窗户不对劲,这月光也不对劲,月光洒进来的方向不对劲,宋稷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月光洒进来的角度,分明是从窗户的左侧偏下方。偏下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源不在窗外,而在——一楼?他这间屋子在二楼。一楼在他脚下。那么这月光——这不可能存在的月光——是从一楼照上来的?宋稷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使劲咽了一口口水,那口水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刮得他的食道生疼。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做多了。
但是没有用。那月光就那么刺眼地存在着,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楼那扇原本应该是斑驳灰墙的窗户。什么窗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一楼有什么窗户。艾玛太太这栋老房子,一楼是客厅、厨房、浴室、储藏室,以及艾玛太太的卧室,所有的房间他都进去过,窗户的位置他大致都记得。客厅有一扇大窗户朝南,厨房有一扇小窗户朝西,储藏室没有窗户。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面灰墙上看到过窗户。但是——如果此刻月光是从一楼照上来的,那就意味着——宋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种黏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无数只冰凉的虫子在爬。他想起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想起衣柜里传出来的诡异动静,想起自己端着枪小心翼翼靠近那个黑漆漆的柜门时的感觉。
宋稷想起了凯撒。凯撒的房间就在他的对面。隔着一条黑暗幽深的走廊。凯撒。那个有着一张绝美脸庞的家伙,眼睛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如果凯撒在的话——宋稷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转动。他想象着自己敲开隔壁的房门,把凯撒叫醒,然后两个人一块来面对眼前这要命的困境。凯撒肯定会帮他的吧?毕竟他们也算是一起经历过事儿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凯撒那张嘴刻薄得能毒死人,但关键时刻——
关键时刻凯撒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把门一锁,顺带用那张看起来结实的能当承重墙的书桌把门堵得死死的。宋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凯撒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那种冷艳的、骨相分明的、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感。但是——那家伙的脾气也是真的差。万一凯撒真的愿意过来帮忙呢?宋稷又忍不住往另一个方向脑补起来。他们俩一起面对变态,两个人背靠背,枪口对准黑暗——听起来倒是挺热血的,但是问题是,他们俩不一定打得过啊。万一对方是个练家子呢?万一对方手里有刀有枪呢?万一——万一他们俩都被制住了呢?凯撒那张绝美的脸,那一身的细皮嫩肉,那双好看得过分的手——宋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不该闪过的画面,在林中小屋,在那张床上,在树影斑驳下,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宋稷的脸开始微微发烫,那热度从脖子根一路往上蹿,最后在他的耳尖上停了下来。
等会儿!宋稷猛地清醒过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宋稷啊宋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黄色废料。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如果现在不是这种要命的情况的话。想象一下啊,如果自己哪天真的一命呜呼了,墓碑上写的绝对不是"宋稷之墓",而是"好色之徒宋稷,死于深夜胡思乱想"。他端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已经不完全是恐惧的缘故。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一点。然后他开始一步一步地靠近衣柜,那个衣柜。
宋稷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柜门。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的耳边呢喃。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语调——低沉的、虔诚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调——让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他先仔细听了听里面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些耳熟,大概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在那低沉的音色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宋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急促。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衣柜门。枪口直直地指向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