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将宋稷惊醒。那是非常清脆的敲玻璃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只有雨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格外的让人毛骨悚然。宋稷从床上倏地坐起,他没有听错,有人在窗户外面敲着窗户的玻璃。不是风,不是雨,不是树枝被吹得扫过窗户的沙沙声。是有人在敲,用指节在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个人开门,又像一个催命符。他起床打开灯,“啪”的一声,灯亮了,刺眼的白光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宋稷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悄悄将窗帘拉开一角。像一个在做贼的人,又像一个在偷看什么东西的人。眼睛凑上去,贴着窗帘的边缘,往外看。
窗外一片漆黑,雨滴打在玻璃上,留下清晰的水痕,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蛇在玻璃上爬行。宋稷将手放在窗户的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凉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的玻璃。他试图通过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感受到敲击的来源。一下一下的震动,从玻璃传到他的手心,从手心传到他的手臂,从手臂传到他的心脏。之前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变成猛烈地拍打。不是“叮叮叮”的了,而是“砰砰砰”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像有人在用砖头拍,对方似乎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宋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旧的窗户似乎经不住对方充满怒气的拍打,整块玻璃都在颤动,在震动,在发出快要碎掉、快要撑不住的声响。窗框在晃,整个窗户都在晃,宋稷冲上去,他爬到书桌上,用自己的身体抵住窗户。他的后背贴着玻璃,他的脚蹬着书桌,他的手撑着墙壁,他浑身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窗外的拍打声一直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也许是窗外的人放弃了。拍打窗户的频率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外面彻底没了声音,宋稷才敢喘口大气。他浑身软下来,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他背靠着窗户,一脸疲惫,眼睛半睁半闭的,缓了一会儿,他拉上窗帘,“哗”的一声,那道厚重的、深色的布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黑暗、外面的雨声、外面那个恐怖的敲击声,都隔绝在了外面。
宋稷来到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黑暗中,一阵窃窃私语传到宋稷的耳中。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两个人在交头接耳。那声音很小,但在黑暗中,在安静的、只有雨声的房间里,还是被宋稷的耳朵捕捉到,像一只蚊子,在你的耳边嗡嗡嗡地飞着,你赶不走它,它就在你的耳边,不停地骚扰你。宋稷再次绷紧身体,刚刚酝酿起来的睡意全无。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从窗户外面来的,不是从走廊外面来的,是从他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宋稷再次冲过去打开房间的灯。他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床底下,桌子底下,门后面,窗帘后面。没有,什么都没有。但窃窃私语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那声音不再是“嗡嗡嗡”的,而是“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在开会、在讨论、在争论、在吵架、在互相指责、在互相推诿、在互相埋怨、在互相咒骂的人。
宋稷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的来源,头转来转去,最后,他确定了声音的源头,在他的衣柜里!宋稷浑身直冒汗。有一个人,一直躲在他的衣柜里很久了,从他一进门,从他坐在书桌前,从他躺在床上,从他关灯睡觉,从他听到敲窗户的声音,那个人就一直躲在那里,在他的衣柜里,可他自从进门睡觉到现在,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宋稷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脚步很轻,像一个在走钢丝的人,每迈一步都要试探一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衣柜,然后,他轻轻打开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生涩的“吱呀”声。他闪身出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往一楼跑去。像一只被老虎追赶的兔子,像一条被渔网追捕的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在抗议和咒骂。
宋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的神经上。他站在艾玛太太房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白。那月光冷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指节落在木门上。笃。笃。笃。敲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这栋老房子的棺材里敲响三下。宋稷侧耳等待,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坟。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涌动的声音。
也许只是睡得太沉了。老年人嘛,听力不好,觉也轻不到哪儿去。宋稷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心里清楚,艾玛太太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他不慎在卧室打碎一个玻璃杯,那老太太从一楼飞奔上来的速度堪比短跑运动员,当时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些。依然没有回应。宋稷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定格的飞蛾。恐惧开始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指在摸他的后背。他想起几分钟前衣柜里那个蜷缩的聊天的黑影,想起那扇一直关着的衣柜门门后面可能藏着的东西。
管他的,命比礼貌重要。他抬起手,用力拍在门上。啪——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自动向内开了一个缝。那个缝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某种警告。门轴发出的嘎吱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老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宋稷屏住呼吸,从那个缝隙里往里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伤口。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规整,枕头摆在正中央,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的台灯熄着,旁边那杯艾玛太太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也凉了。整间屋子透着一股被遗弃的气息,像是有人用保鲜膜把时间封存在了这一刻。
艾玛太太不在自己的床上。凌晨两点多,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不在自己的床上,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能去哪儿?宋稷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在发凉,像是有人正对着那里吹气。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用余光扫视一楼那些黑黢黢的门洞。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厨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卫生间的门关得死紧,连门缝里都没有透出光来。所有房间都睡着,或者都在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