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太太突然说:“亲爱的孩子,你的德语发音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她端着那锅气味微妙的汤从厨房走出来,浑浊的眼睛在宋稷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审视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又像在辨认一个她认识了很久、但突然变了样子的老朋友。宋稷挠了挠头,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在头皮上蹭了几下。他想说自己最近没怎么练口语,想说大概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想说也许是淋了雨嗓子不舒服。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有些心虚地回了一句:“没有吧,我是中国人,说德语有口音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声音不大,底气也不足,像是一个在为自己找借口的孩子。
突然,宋稷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在吊脚楼里等他电话的人,想起了那个每天准时守着他的电话的人、怕错过他电话的人,想起了那个怕他出了什么事、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的人,想起了那个怕他受了委屈、没有人可以诉说的人。“艾玛太太,我可以借用您的电话给我母亲回个消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艾玛太太表示可以,但要收费。她说收费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面包要钱”“牛奶要钱”“房租要钱”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宋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上一秒还深情款款,这一秒就要收费。这个老太太,刚才还在掩面哭泣,说“不希望他搬出去”“怕他不回来”“怕他像她女儿一样不打招呼就走”。现在倒好,打个电话都要收费,不过宋稷能理解,艾玛太太再怎么喜欢他,他们之间也只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国际长途电话收费很高,艾玛太太没有这个义务为他承担相关费用,宋稷拿起了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铃响了一分钟。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机械的女声响起来,像一台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器:“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宋稷再次拨过去,手指在按键上按得很用力,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盯着电话机,盯着那个正在闪烁的、红色的、像心跳一样的指示灯,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不是担心母亲不接电话,而是担心母亲出了什么事,担心她生病了,担心她摔倒了,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照顾、没有人能帮她。
依旧无人接听。同样的铃声,同样的长度,同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同样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话。艾玛太太拍了拍宋稷的肩膀,“晚点再拨打电话吧!”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安慰。宋稷放下电话,表情凝重。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母亲应该是不认识这个手机号码,所以采取了不接听的处理措施。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跟他说:“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不认识的人不要和对方说话,不认识的电话不要接”,宋稷有些垂头丧气,他往楼上走。脚刚踩到老旧的木质楼梯的台阶,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停住了脚步。不对,不对!他上次也是用艾玛太太家的电话给母亲打过去的,一般只要是来自德国的电话,他的母亲都会接。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次电话只响了三声,母亲就接了起来。
正思考着,艾玛太太家的电话突然发出巨大的响铃声。那声音又尖又脆,宋稷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地一颤,艾玛太太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水渍,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搭在额前。她先是看了一眼宋稷,然后走过去接起电话,中气十足,“这里是穆勒!”一阵沉默。艾玛太太皱了皱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又说了一遍,“这里是穆勒!”又一阵沉默。这一次更长更久,更让人不安。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背景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像是一个空房间,像是一条空巷子。
艾玛太太生气了,她“啪”的一下把电话挂掉,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拍死一只烦人的蚊子,她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厨房走去,“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竟然还有人通过打电话的方式来骚扰我一个老太太!”,宋稷心中忐忑,他总觉得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接完一个电话后再回到自己的卧室。不是“想”,而是“应该”。好像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不是打给艾玛太太的,不是打给这个家的,就是打给他的。那个人在找他,那个人知道他在这里,那个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声再次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那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急,艾玛太太停住脚步。她的身体僵住,她的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的头发还乱着,但她的怒火已经从她的心里烧了出来。
宋稷毫不怀疑这位拿枪一脚踹开房门的女士会冲过去把座机砸个稀巴烂。他见过她端枪的样子,见过她在一百多岁的高龄还能把门踹得稀巴烂的样子,不过宋稷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悄悄走到艾玛太太的身旁,他说:“我去看看。”。宋稷接起电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请问是谁?”她的声音里有警惕,有小心。原来是母亲回拨过来了!“妈,是我。”宋稷有些哽咽。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母亲着急担忧的训斥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怎么了?这三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都要急死了!”她的声音里有担心,有害怕。宋稷鼻子一酸,他赶紧解释,“妈,手机坏了一直没修好。再说了,我明明昨天才给你打过电话。”。
通话那头的母亲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用充满担忧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沾了不能沾的东西?明明上一次你打电话过来还是三天前呢。”宋稷心下一凛。艾玛太太说这三天他没有回家时,他以为是艾玛太太年纪大了,记错了,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手指在口袋里掏了几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手机连带着他那个装着课本的皱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还在凯撒的车上呢。宋稷突然想起来德洛特斯校长对德斯坦斯主教说的那句话——“从你进入黒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他当时以为德洛特斯校长在说德斯坦斯主教进入黒狱的时间,现在他才意识到,德洛特斯校长的意思是,从宋稷和凯撒进入黒狱开始,德斯坦斯主教就已经发现了,他也进入了黒狱,为了抓他和凯撒这两个小偷。到德斯坦斯主教找到宋稷并把他带离黒狱,这整个过程花了三天的时间,难怪在黒狱中,宋稷感觉自己快要饿死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受了伤导致的。
一种时间错乱的无力感让宋稷变得慌张。他冲到厨房,艾玛太太正在收拾厨余垃圾,“今天是几月几号?今天是周几?”他的眼睛盯着艾玛太太,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艾玛太太的回答让宋稷陷入自我怀疑。确确实实,从凯撒带他去圣安娜教堂偷东西到现在,他以为只是过去了一天,却万万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三天。他楞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等宋稷再次回到电话旁时,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手机坏了就去买个新的,不要舍不得花钱。没钱的话妈妈给你转过钱来,一定要吃饱饭……”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心疼。宋稷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他不敢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正在经历怎样可怕的事情。他不敢说“妈,我差点被人杀了”,不敢说“妈,我身边有人在死去,一个接一个的”。他只能一一应承下来,点头,嗯嗯嗯,好好好,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我没事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舍不得挂电话,总想多说几句。到最后还是想起来国际电话收费太贵,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宋稷站在那里,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他心里被堵住的那些东西似乎被融化了,似乎被咽下去了!宋稷走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楼梯口那盏昏黄的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模糊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对面的墙上。他转头看向对面凯撒的房间。那扇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久到那扇门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变成一团黑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