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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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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有些不耐烦了。他的语气变得急躁,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抱怨。“详细说说。我不想再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我感觉我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秘密,只有我,处在整个谜团的中心,看不见,摸不着。”他确实受够了。阮玉有秘密,温乡有秘密,艾玛太太有秘密,凯撒有秘密,德洛特斯校长有秘密,每一个人都在瞒着他,每一个人都在骗他,每一个人都在他面前演戏。而他只能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飞虫,拼命地撞,拼命地飞,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马格努斯没有直接回答。他问了一个问题,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被时间磨得发白的、但从未被人遗忘的故事。“我在两千多年前就死了,你知道吗?”宋稷点头。他当然知道。凯撒说过,德洛特斯校长说过,梦里那个少年也说过。审判长马格努斯死了两千多年了,他不知道对方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反正死了很久了,久到他的骨头都化成灰了,灰都被风吹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去了。

“但是,那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死亡。每过一百年,我都会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出现,然后接着去完成我未完成的使命,去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马格努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宋稷打断他的话。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迫切地想确认自己的身份,迫切地想对自己说:你不是他,你就是你,你是宋稷,你不是什么审判长,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什么转世重生了两千多年的古老的灵魂。你就是你自己,一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穷了二十多年、连一双合脚的雨靴都买不起的、普通的、平凡的、什么都不是的宋稷。

“当你以另外一个人身份出现的时候,你会记得你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还是那个被你占用了身体的人的记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马格努斯回答,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反应不太快的学生讲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首先,你不应该称呼我为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而应该称呼我为马格努斯·雷加。因为你应该记得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提醒。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在阿加呶没有杀死我之前,我就是我,不是马格努斯·雷加。而在阿加呶杀死我之后,我就会成为马格努斯·雷加。所有关于马格努斯·雷加的记忆,我都有。”他的意思是,那个被阿加呶杀死的人,那个死前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家乡、记得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的人,在死后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拥有两千年记忆的、古老而沉重的、背负着无数期待和使命的、不能为自己而活的人。

宋稷有些迷茫地望向窗外。小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他从来没见过、但所有人都说他是、所有人都希望他是、所有人都等着他变成的那个人说话。“可我能清楚地记得我所有的成长经历,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感情。不管是爱与被爱,或者是被轻视,或者是过得迷茫,那都是我的感觉。这些感觉刻在一个叫宋稷的人身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干农活留下的、是提重物留下的、是握笔太久留下的。那是宋稷的手,不是别人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母亲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另外一个人,我不敢想象她得有多绝望。”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在忍着一股很大的、快要压不住的情绪。他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蹲在田埂上拔草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门口晒草药、眯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我孩儿有出息了”的时候。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对她说“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他是一个死去了两千多年的人的灵魂转世”,她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想。

马格努斯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也许他是在回答宋稷的问题,也许他只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回答那些他问了自己两千多年、却从来没有找到答案、也许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两千多年来,我重生了二十多次。刚开始的时候,会被阿加呶杀死,然后变成马格努斯·雷加,接着去执行自己的使命,不过到头来也还是死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到了中期,他们知道了。他们开始在阿加呶找到我之前将我杀死。可是那样没有用的,我依旧会转世。只是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我被杀的时候还没有恢复马格努斯·雷加的记忆,我只会觉得自己死得很无辜。”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知道是谁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我只知道自己很疼,很怕,很不甘心。然后我就死了。然后我又活了。然后我又死了。然后又活了。一次又一次的,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到了最后,他们明白,无论是杀死变成马格努斯·雷加之前的我,还是杀死变成马格努斯·雷加之后的我,我都会转世重生。于是他们决定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宋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但宋稷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在等着自己,在盼着自己。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注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习惯那种注视、久到他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那双眼睛看着的、奇怪的感觉。

“而你,就是这个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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