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那个人先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宋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被听见。他似乎在打量着整个房间,目光从床扫到桌,从桌扫到窗,从窗扫到墙,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一个角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朝着别处去,是直直地朝着衣柜这边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宋稷的心跳上,咚、咚、咚,节奏对不上,跳得没有规律,跳得他想用手按住胸口,不让它发出声音。脚步声停住了,就在柜门前。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宋稷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能听到那个人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呼吸声。也许那个人正盯着柜门,也许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也许已经把手搭在了把手上,只是还没有用力。
宋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眉毛,滑过眼皮,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不敢眨眼,不敢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掐得生疼。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煎熬中被发现,以为自己会在柜门打开的那一刻面如死灰地和那个人的目光对上,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凯撒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走。”宋稷一回头——身后的那堵墙不见了。那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条甬道,窄窄的,像一只张开嘴、等在那里的、不会说话的野兽。不是光,不是门,不是路,只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但他知道那是可以走的地方。一股绝处逢生的喜悦感让他的肾上腺激素飙升,血液冲上头顶,四肢一下子有了力气。他将凯撒背在身上,动作快得像是在梦里完成的,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是怎么把他弄上去的。凯撒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出的气打在脖子上,热乎乎的。
宋稷似箭一般冲向那片黑暗。腿在地上蹬了两下,溅起灰尘,呛得他差点咳嗽,但他咬住嘴唇,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就在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衣柜门被打开了。
宋稷背着凯撒在黑暗的空间里没头没脑地乱窜。甬道很窄,两边堆着不少杂物,他好几次差点撞上去,胳膊蹭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像是铁架子,又像是木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回音。直到他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的凯撒已经熟睡过去。他趴在宋稷的背上,两条手臂自然地垂下,软塌塌的,随着宋稷弯腰喘气的动作轻轻晃荡。要不是宋稷能听到凯撒贴着他耳边传来的微弱呼吸声,他甚至一度怀疑凯撒是不是去见他的天主去了。那呼吸又浅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忽闪忽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
宋稷在黑暗中摸索着,手在墙上划了几下,碰到了沙发的扶手。那是一张废弃的旧沙发,皮面开裂了,海绵从裂缝里鼓出来,坐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把凯撒从背上放下来,塞进沙发里,自己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是一片连一丝颜色都没有的黑色空间。不是夜里那种还有微弱光线的黑,不是闭上眼睛还能看到眼皮后面暗红色的黑,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宋稷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他明白,只能等凯撒醒过来,他们才有出去的机会。他自己是找不到路的,在这地底下转一百圈也找不到。于是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求求你们显灵让凯撒早点醒来”。否则万一凯撒人没了,他到时候走不出去饿死在这地下见不得天日的甬道里,他可怜的老母亲连他的尸骨都找不见。
想到这里,宋稷的想法变得更加悲观,他的尸骨会烂在这条黑暗的甬道里,变成一堆没人认领的骨头,也许几百年后被哪个考古队挖出来,当成什么古罗马时期的无名尸骨研究一番。他太累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几圈就转不动了,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最后彻底停了。
宋稷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自己死了怎么办?要是再也见不到母亲怎么办?要是再也回不去那个吊脚楼、那个有秋日阳光和野雏菊的山坡、那个有袅袅炊烟和白菜炖豆腐的家怎么办?他没有想出答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稷被一道光刺醒。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以为自己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光。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已经出了圣安娜教堂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甬道了。应该是凯撒那家伙醒了,然后将他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