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松开手,喘了几口粗气,无奈地回头看向凯撒。凯撒躺在床上,半个身子陷在灰尘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动作,看着木槌。宋稷看到凯撒眼中的某些光芒熄灭了,他的眼神明显暗淡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灯芯,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灭的火星。
宋稷走过去,弯下腰,把凯撒从床上扶起来。凯撒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他那个体型该有的重量,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只剩下一个壳。宋稷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回家吧。”他说。凯撒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宋稷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个木槌。宋稷明白了他的意思,扶着他一步步走过去。凯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身体的重心一直在晃,宋稷不得不两只手扶着他,把他整个人撑住。
他们停在木槌前面。凯撒站直身体,把压在宋稷肩上的重量一点点收回去,脊背挺了起来,下巴微微抬起。他盯着木槌,一言不发,目不转睛。那眼神里夹杂着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有等待,有期盼,有紧张,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两千多年也化不开的执念,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看了就想移开视线的沉重。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宋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手臂酸得开始发抖,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凯撒的身体粘在一起,分不开了。突然,凯撒的表情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一丝鲜血再次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快走!”凯撒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宋稷来不及多想,扶着凯撒就往衣柜那边走。衣柜的门关着,深黄色的木头,漆面斑驳,把手是生了锈的铁。
宋稷腾出一只手拉开门——他以为是来时的那个窄道,那条漆黑、潮湿、长了青苔的通道,有霉味和风声的那条路。他愣住了。门后面是一堵厚厚的墙壁。灰白色的,粗糙的,冰冷的,和房间里的其他墙壁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像是一堵从来就没有门、也从来不会有门可以让人经过的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先进去。”凯撒在他耳边小声说。宋稷看着他,想问他“这怎么进”,但凯撒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赌,而是真的可以进去。他把凯撒先推进去,然后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两个一米八五朝上的大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衣柜空间内。幸好宋稷体型消瘦,凯撒的身材也堪称完美,肩膀窄腰细,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否则他们俩还真的挤不下。宋稷的后背贴着柜壁,凯撒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宋稷能看见凯撒睫毛上的灰尘,近到他能闻到他脸上血泪的腥味。
柜门关上了,黑暗重新合拢,比外面的夜更浓、更稠、更密不透风。空气又闷又热,混着木头腐朽的甜味和铁锈的涩味,还有凯撒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和松针的香味。凯撒将手放在墙上,那只手从他耳边伸过去,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垂。宋稷不知道他在摸什么,不知道那堵墙在他手下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黑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宋稷的粗重些,凯撒的轻浅些,交叠在一起,像两把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合奏。
“躲在这里会被发现的吧。”宋稷压低声音说。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躲猫猫游戏。躲在这里肯定会被找到,衣柜就这么大,门就那么一扇,进来的人只要打开柜门就能看见他们,像看两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鱼。而被找到的后果,往轻了说,他会被当成小偷,会被扭送警局,会被记过处分,会被取消奖学金;往重了说,他会被遣返回国,只能打包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滚回去,再也没脸见人。
凯撒伸出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那只手也是冰凉的,指节修长,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说话。宋稷立刻明白过来,他甚至把自己的呼吸都放慢了,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扰了柜子外面那层薄薄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