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望着瓦伦蒂亚轻快的背影,他能感受到瓦伦蒂亚的开心——那种开心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压都压不下去。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开心并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他的伞,不是因为他的陪伴,不是因为他的喜欢。而是因为凯撒。因为那个站在门口、一脸不悦、傲慢地拒绝她进门的人。
凯撒在门口冷冷地说:“狗见了骨头吗?”那声音很刺耳,带着浓浓的嘲讽,又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宋稷的心上。宋稷对于这样的羞辱感到生气。他的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得生疼。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回头准备和对方理论——他的嘴已经张开,话已经到了嘴边——“砰——”身后的凯撒却把门关上了。那声音很大很响,在安静的雨夜里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震得宋稷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宋稷看着紧闭的大门,门把手上锈迹斑斑。它在雨夜里沉默着,像一个在生气的、不想说话的人。宋稷在黑夜中站了许久,雨水从他的伞沿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被积水浸泡的鞋面上。他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艾玛太太正将热气腾腾的香肠端上餐桌。那香肠是德式的,烤得外皮焦脆,切开的地方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粉嫩的肉馅,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盘子端上来的时候,那股混合着胡椒和肉香的、浓郁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气味一下子就弥漫整个餐厅,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每一个人的胃。
“快来吃饭,你今天放学有些晚。”艾玛太太招呼宋稷过去吃饭,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一丝“你怎么才回来”的埋怨,一丝“饭都快凉了”的催促。她一边说,一边把餐盘往桌上摆,刀叉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宋稷走过去。他看见凯撒黑着脸在看报纸,那张报纸很大,几乎遮住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双搭在桌上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宋稷走过去,拉开凯撒旁边位置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凳子的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尖叫。他没有看凯撒,没有看他那张黑着的脸,没有看他那双搭在桌上的手,没有看他那只露出一个头顶的、被报纸遮住的脸。他只是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叉子,握在手心里,叉子是银色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艾玛太太将最后的一碗面条端上来。面条是白色的,细细的,盘在碗里,像一条一条的、蜷缩着的小蛇。上面浇着奶油番茄酱汁,红色的,浓稠的,撒着碎碎的芝士和绿色的罗勒叶,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凯撒放下手中的报纸,优雅地拿起刀叉吃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参加一个正式晚宴,又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用叉子卷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刀叉在盘子里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宋稷拿着一个叉子,狠狠扎向眼前的香肠。那一下扎得很用力,叉子穿透香肠的外皮,扎进肉里,汁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在盘子上,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然后把香肠塞到嘴里,毫无滋味地吃起来。他嚼着,嚼着,嚼不出任何味道。那香肠是咸的,是香的,是辣的,是脆的,但他尝不出来。他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他的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巴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嚼不烂的、咽不下去的橡胶。
艾玛太太没有察觉到宋稷的情绪。她的眼睛不好,浑浊的,灰蒙蒙的,像两口被雾气笼罩的枯井。她只能看见宋稷在吃,在嚼,在咽,看不见他脸上的阴云,看不见他眼里的失落,看不见他心里的苦涩。她兴致勃勃地说起来白天发生的事情,她说,整个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所有教堂在白天突然就开始发光。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下开关,所有的教堂都同时被点亮。那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夕阳,像炉火。只是光芒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不见,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
人们纷纷觉得是天主显灵,是神迹,是那些在教堂里祈祷了无数遍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念了无数遍祷词的人终于等到回应。艾玛太太说到这时,凯撒神色古怪地看了宋稷一眼。这时艾玛太太才意识到宋稷的情绪不对。她放下手中的叉子。她看着宋稷,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我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她像在哄一个不开心的孩子,又像一个在关心孙子的人。
宋稷迷茫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焦距,没有光,像两口干涸的、没有水的井。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要说是失恋了吧,可是他和瓦伦蒂亚连朋友都不算,他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撑过同一把伞,走过同一条路。他们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他们什么都不是。如果说是没有失恋,那这种如失恋一般的、撕心裂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心脏里挖走了的、空落落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