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间。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但洗不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换好睡衣,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细雨从窗外飘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着一把一把的银针。宋稷没有关窗,而是从书桌里翻出一块硬纸板,折了两下,立在了书桌和窗户之间。这样他不仅能透过那扇窗户看到对面的情况,也能挡住飘进来的雨水,不让课本被淋湿。
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雨声也沙沙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他写着写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但他没有去睡,而是一直熬到深夜。作业写完了,课本收起来了,笔也盖上了笔帽,可对面那扇窗户依旧紧闭着,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不会以为我是一个偷窥狂,所以不敢打开窗户吧?宋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一个年轻男人,住在她对面,时不时往她那边看,换作是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她大概以为他是个变态,是个整天盯着邻居窗户看的怪人。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悔——或许是自己太着急,吓到了瓦伦蒂亚。他们才刚认识,连熟都算不上,他就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到她,换作是谁都会被吓到。
宋稷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跟她解释清楚,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只是想见她而已。这个理由说出来会不会更变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直到后半夜,一阵孩子的笑声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那笑声清脆,稚嫩,像银铃在风中摇晃。不是那种成年人的笑,而是只有婴儿才能发出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声音。
这笑声之前在他的梦中出现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但这一次,笑声十分清晰,清晰得就好像是从瓦伦蒂亚的房间里直接传过来一样。宋稷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笑声还在,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只小鸟在夜里不知疲倦地歌唱。他确认了方向,没错,确实是来自瓦伦蒂亚的房间。
宋稷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窗户。外面的雨比睡前大了许多,雨点似黄豆那么大颗,从天上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窗台上,砸在玻璃上,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倒了一筐豆子。他顺手拿起那块硬纸板,重新立在窗口,挡住窗台上溅起来的水花,免得它们将课本弄湿。他抬起头,看向瓦伦蒂亚的房间。
那扇白天紧闭的窗户,此刻大开着。明亮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将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染成金黄色。灯光很暖,很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太阳,把整个房间都照得通明。瓦伦蒂亚的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有着一头白色的头发——不是染的那种白,也不是老人那种灰白,而是一种浅浅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五官深邃,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女人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大约一岁左右,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两只看不见的风车。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摇铃,正在逗怀里的孩子。那摇铃是彩色的,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泉水叮咚,像风铃叮当。那正是宋稷前几次在梦中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让人心头发软。
原来不是梦,原来那些笑声都是真的,只是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女人抬起头,看见宋稷。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一朵花突然在夜里绽放。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雨声太大了,大到几乎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但宋稷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谢谢你,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宋稷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女人还在笑,孩子还在笑,摇铃还在晃。金色的灯光从窗口涌出来,雨水在灯光里变成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雨水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拿硬纸板挡住,就那么站着,任雨水打湿他的睡衣,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那张苍白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脸。
宋稷早上被闹钟吵醒。那铃声又急又尖,像一把刀划破清晨的寂静,把他从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黑暗中硬生生地拽出来。他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破旧的、屏幕已经碎了的手机,按掉闹钟。他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癔症。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一台还没有启动的机器。他的脑子里有一些零碎的、模糊的、抓不住的画面在飘——一个女人,一张脸,一双眼睛,一个名字。马格努斯·菲利克斯。那个女人叫他马格努斯·菲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