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拜访就到这里吧。”艾玛太太站起身,“等你的父母回来之后,我再过来。”瓦伦蒂亚抬起头,看着站起身来的艾玛太太和宋稷。宋稷的目光落在瓦伦蒂亚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大,很淡,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圈浅浅的印记。他觉得有些莫名熟悉。他好像在某个人那里,也在相同的位置上,看到过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瓦伦蒂亚跟着起身,将艾玛太太和宋稷二人送出门口。此时的雨比来的时候还要大,雨水已经漫过了宋稷的鞋口,倒灌进他的鞋子里,冰冷刺骨。那股冷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今年真是一个特殊的一年。”艾玛太太走在前面,撑着伞,佝偻着背,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所有离开的故人都回来了。”她感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宋稷说话。“德里克里先生的孙子凯撒回到小镇,爱德森夫妇的孙女也回到小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岁,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可是在我死之前,能够看到故人的孩子,也是上天给我的一种恩赐。”
凯撒!宋稷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英俊且高冷的面孔——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瘦高的个子,还有那颗长在下颌线上的、小小的黑痣。他突然停住脚步。凯撒的下颌线上,相同的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看向爱德森夫妇的房子。那扇橘黄色的大门已经关上,黑洞洞的窗口在雨幕里沉默着,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宋稷想起凯撒房间里那朵画在门上的玫瑰,想起瓦伦蒂亚手上冰冷柔软的触感,想起凯撒那句“万一你很快就死了呢”,想起瓦伦蒂亚那双柔情似水的黑色眼眸。他把那个莫名其妙且异常恐惧的、尚未成形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之中赶出去。用力地,狠狠地,像是赶走一只闯进屋子里的蝙蝠。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追上艾玛太太的步伐。
宋稷和艾玛太太回到家时,浴室里传来很大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里面打仗,水花四溅。应该是凯撒在里面洗澡。艾玛太太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径直去厨房准备晚饭。宋稷跟在她身后,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后背——衣服上沾着一块很大的灰尘,灰白色的,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后面——也是一块巨大的灰尘,比艾玛太太那块还大,还显眼,黑乎乎的一片,像在地上打过滚一样。
宋稷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俩刚才在爱德森夫妇家里坐了那么久,竟然谁也没发现。他和艾玛太太,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个人顶着满屁股的灰,在人家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还聊得热火朝天。他摇摇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稷脱下那身脏衣服,又把湿透的鞋袜也脱下来。袜子能拧出水来,鞋子里的积水倒出来能养一条小金鱼。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穿着很舒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对面看过去。瓦伦蒂亚出现的那扇窗牢牢紧闭着,窗框上积着雨水,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釉。雨水从屋檐上滑落,砸在窗沿上,溅起一朵又一朵透明的花,开了一瞬,又灭了,再开,再灭,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猫踩在地板上。是凯撒洗完澡了,正往自己的房间走。宋稷听见他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宋稷的心情很好。今天见到了瓦伦蒂亚,而且也算是和她正式打过招呼了,以后再见面总能找到合理的借口——打扫卫生,修电路,送东西,还东西,借口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总能找到。想到这里,宋稷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得很高,高到能挂住一个衣架。
宋稷弯腰捡起地上的脏衣服和湿鞋袜,抱着下楼去清洗。晚饭时间到了。宋稷开心地坐在餐桌上,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像一只终于等到开饭时间的狗。桌上放着一大碗黑胡椒奶油面条,白色的奶油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上面撒着黑色的胡椒碎和翠绿的欧芹叶,香气浓郁得直冲天灵盖。艾玛太太拿着那把大叉子,往宋稷面前的小盘子里分面条。她分得很实在,盘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面条山。
宋稷饿得不行,拿起叉子就埋头大快朵颐。面条入口,奶香浓郁,胡椒微辣,酱汁浓稠地挂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像一只偷吃牛奶的猫。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带着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从容。宋稷抬起头,看见凯撒正从楼上走下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举止优雅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个世界的长度。宋稷有一种错觉——凯撒不是来吃晚饭的,他是来用膳的。那种气质,那种姿态,那种把普普通通一顿晚饭吃出满汉全席气势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