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身后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那声音很难听,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沉睡中拽出来。房门年久失修,转轴的铁早已生锈,开门时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但这个声音在宋稷的耳中,却犹如天籁之音。
他猛地回头。橘黄色的大门被打开,半人多宽。一个姑娘站在门内,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小腿,被门内的阴影染成了灰白色。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腿窝处。她的肌肤雪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亲吻过,又像是被月光浸泡很久很久。她的眼眸如同黑色的宝石,又黑又亮,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整个星空。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带着温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女孩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幅被挂在老旧门框里的、会呼吸的、会微笑的画。艾玛太太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走了几步,发现宋稷没有跟上来,回头寻找,却看见那个背影消瘦的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向爱德森夫妇的房子。他举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站在大雨之中,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艾玛太太走上前,准备叫宋稷离开。她张张嘴,话还没出口,顺着宋稷的眼神看到门内站着的那个女孩。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宋稷的胳膊,拽着他重新走回爱德森夫妇的门前。她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倒像一个急着要把自己家孩子介绍给心上人的媒婆。
“你好,”艾玛太太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我是爱德森夫妇的好友,就住在前面那一家。”她指了指前面那栋浅蓝色的小房子,“你可以称呼我为艾玛太太。”
“艾玛太太,请进来坐坐。”女孩的声音轻柔,像风吹过湖面,像雨滴落在花瓣上。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侧过身,将大门完全打开,让出身后那片漆黑一片的房间。艾玛太太走进去。宋稷紧跟在艾玛太太的身后,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崽。在他路过女孩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女孩那双柔情似水的黑色眼眸对上。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是拳头,不是子弹,而是一团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会发光的东西,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飞出来,直直地撞进他的胸膛。要不是屋子里面太黑,艾玛太太准能发现他那张红得跟被开水烫过一样的脸。
宋稷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味,玫瑰混合着松针的味道,他最近一直都能闻见这样特殊的香味。女孩的个子很高。宋稷的身高有一米八八,在男生里不算矮,可女孩站在他身边,却比他高出不少。估摸算起来,应该有一米九左右。她低着头看他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红透的脸,像一面温柔的镜子。
屋子里太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宋稷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他和艾玛太太摸索着找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那沙发很软,软得像是放了太多年,海绵都已经失去弹性,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大坑。
“稍等一下。”女孩说了一句,就转身走进右边角落的一个房间。没一会儿,她举着一盏油灯走出来。那油灯很老,铜制的灯座已经发黑,玻璃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灯光是温暖的,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夕阳,像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那灯光将整个客厅照亮,虽然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女孩将油灯放在宋稷眼前的桌子上,轻轻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她转过身,在艾玛太太的对面坐下——也就是宋稷的对面。
“家里的房子年久失修,线路都已经老化坏掉。”女孩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已经找了镇上的维修人员,但是他们还需要过几天才能过来。”艾玛太太充满怜惜地问:“请问爱德森夫妇呢?你的父母呢?我亲爱的孩子。”女孩用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她那只洁白又小巧可爱的耳朵。她的耳朵很好看,不大不小,轮廓圆润。“他们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她说,“所以我就先回到小镇。他们处理完工作就会回来的。”
艾玛太太点点头,又开始回忆往昔。她看着这间昏暗的屋子,看着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家具,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照片,眼神变得遥远起来。“我记得三十年前你们离开这里去美国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首很老的诗,“你才三岁多一点。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最多不过二十岁,皮肤白嫩,眉眼清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