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的尽头,是一道橘黄色的大门。那门很高,很宽,颜色是那种很温暖的、像落日余晖一样的橘黄。但年久失修,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门面上还有一些彩色的涂鸦——画的是花,是鸟,是太阳,是云,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那些涂鸦的颜色也褪了,红的变成了粉,蓝的变成了灰,黄的变成了白,像是一场热闹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模糊的、褪色的痕迹。
艾玛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稷一眼。宋稷站在门廊前,有些忐忑地整理自己的头发。他用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捋了捋,总觉得怎么捋都不顺。他又低下头,忽然看见自己裤子上那些泥点——星星点点的,大大小小的,从膝盖一直溅到脚踝,像一幅抽象画。他顿时懊悔不已。光顾着和凯撒聊天,忘了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穿得这么邋遢,怎么好意思去拜访别人?而且还是去拜访那个女孩的家人?
宋稷一想起来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女,心里那头鹿又开始撞了,撞得他脸红心跳,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艾玛太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口气。她伸出手,帮宋稷把衣领翻好,又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然后转过身,走向那扇橘黄色的大门。
艾玛太太抬手敲响那扇橘黄色的房门。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久到宋稷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周围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房子里安静得如同已经被废弃好多年一样——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当然,这个房子确实被废弃了三十年。
此时虽然才下午四点,但由于这阴雨连绵的天气,天色早已经暗淡下来,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小镇上空。路口那盏路灯亮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在雨幕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那光很弱,照不远,只能勉强照亮灯下一小片路面。宋稷和艾玛太太的影子被那盏路灯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投在身后那面斑驳苍老的墙体上。两个影子都佝偻着,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烛火,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那扇橘黄色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宋稷心想:也许他们已经出门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情就沉到谷底,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下坠,怎么捞都捞不上来。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像是被雨泡过又晒干的:“再敲一下试试看吧……也许没听见呢?”艾玛太太听出他语气里的恳求。那种恳求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少年在见到自己心仪的姑娘之前,被一扇门挡在外面时,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最原始的、最卑微的请求。
艾玛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又敲了一会儿。一下,两下,三下……又一下,又两下,又三下。依旧无人应答。宋稷的背弯下去了。和艾玛太太那种老人家的佝偻不同,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脊背被失望压弯了的样子。失望的情绪从他的眼里溢出来,从他的脸上流下去,顺着下巴滴落,和雨水混在一起。艾玛太太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啪”的一声,又响又脆,把宋稷弯下去的背给拍直了。“以后有空,”她的声音坚定,“我请爱德森夫妇一家来家里做客。”
艾玛太太将眼前这个男孩破碎的心缓缓拾起,捧在手心里,吹了吹灰,放回了原处。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宋稷听出来——她是认真的。宋稷乖巧地点头,跟着艾玛太太往回走。就像是一个想要漂亮娃娃却没有得到的小孩子,失落,但又乖巧地跟着家长离开。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耍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在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