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站在教堂内。这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拱、肋架、飞扶壁,每一处线条都笔直地向上延伸,像无数双合拢的手掌指向天空。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隐没在幽暗的光线里,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石板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枝形吊灯,烛火在灯盏里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教堂四壁是大量精美的壁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将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的壁画描绘的是天主圣父。他是宇宙的创造者,是万物的起源。画面中,他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白发如雪,长袍垂落,衣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的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正在创造天地——从他的指尖流出光,流出水,流出天空和大地。他的左手托着一个圆球,那是还未完成的世界,混沌的,黑暗的,等待着他的话语赋予秩序。他的身后是万道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照亮了整面墙壁。他的面容苍老而威严,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灼目的白光,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在他面前,天使们掩面而立,不敢直视他的荣光。
右手边的壁画是天主圣子。他是圣父的独生子,为拯救世人而降生成人。画面中,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低垂着,荆棘冠冕刺入额头的皮肤,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心和脚背被铁钉穿透,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身体瘦削而苍白,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肋下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那是士兵用长矛刺出来的,血和水的混合物从那里流出来,在壁画上被画成了两条细细的红白相间的溪流。他的表情是痛苦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像是在说着什么。但那双半闭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超越了痛苦的宁静,一种已经完成了一切、不再有任何遗憾的安详。
他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左边是圣母玛利亚,她仰头望着儿子,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右边是圣若望,他低着头,用手掩着脸,不敢再看。十字架上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母:INRI——纳匝肋人耶稣,犹太人的君王。
左手边的壁画是天主圣神。他是圣父和圣子所共发的,是赐予生命者。画面中,他没有人的形象,而是一只白色的鸽子,双翼展开,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它的翅膀不是普通的翅膀,每一根羽毛都画得纤毫毕现,羽毛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鸽子的嘴里衔着一根橄榄枝,那是和平的象征,是天主与人类和好的记号。鸽子周围环绕着火焰,那不是烧毁一切的烈火,而是温暖人心的、照亮黑暗的火焰。那些火焰是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一层一层,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燃烧的花。火焰的舌头舔舐着空气,在壁画上被画成了无数条向上蹿升的曲线。
鸽子下方,十二个人围坐在一起,那是宗徒们。他们的头顶上各有一团小火苗,那是圣神降临的时刻,他们被圣神充满,开始说各种方言,宣讲天主的奇事。壁画的四周,用大量的天使雕像将画面围起来。那些天使不是小小的、胖乎乎的婴儿,而是高大肃穆的成年天使,身披长袍,背后张开巨大的翅膀。他们的面容严肃而平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祈祷。有的天使手里拿着宝剑,剑尖朝下,杵在地上,那是天主的战士;有的拿着香炉,乳香的烟雾从炉中升起,那是天主的侍者;有的拿着号角,号角对准嘴唇,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吹响,那是天主的使者,要宣告末日的来临。
在壁画与穹顶交界的边缘,有着大量的藤蔓类雕像,一条一条,首尾相接,沿着墙壁的弧度蜿蜒而上。那些藤蔓雕刻得极精细,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花朵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里甚至藏着小小的、不起眼的果实。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那些藤蔓像是活了过来,它们缓缓地蠕动着,伸展着,缠绕着,向着宋稷的方向延伸。叶片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动的;花朵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些藤蔓拥挤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奔向宋稷,像是要把他裹住,缠住,拖进那些壁画里去。
宋稷看了一眼那些藤蔓。理智告诉他应该害怕,应该后退,应该尖叫着跑开。但他的身体反应却十分平淡,平淡得像是每天都会见到这些东西,像是那不过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像路边的野草,像天边的云。他收回目光,抬脚走上楼梯。楼梯是沿着墙壁修建的,窄窄的,旋转着向上。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走。
二楼出现在他眼前。一扇金色的大门,高大宽阔,几乎占满整面墙壁。那金色不是俗艳的亮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金,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的光,又像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动。它散发着熟悉的金光,柔和的,不刺眼的,像母亲的手轻轻覆在额头上。
宋稷想起来,他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背后的雪山之上见过这道光——从裂开的云层里倾泻下来的万道金光,将整座雪山染成金色。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大门上。那金色是温热的,像有体温,像有生命,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呼吸。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血管向上走,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肩膀,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那里安了家。
金色大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布置简单的房间。不大,方方正正的,墙面是米白色的灰泥,在金色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张单人床靠着里面的墙壁摆放,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利落得像刀切过的豆腐。枕头也是白色的,微微凹陷,像是刚刚有人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