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风格样式奇怪的衣柜靠着进门左手边的墙壁。那衣柜不是宋稷见过的任何一种样式,它很高,很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深深浅浅的木纹在灯光下流动。衣柜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宋稷的正前方是一张书桌。宽大的,厚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摞黑色羊皮包裹的书籍。羊皮很旧,边角磨损得发白,书脊上的金字也有些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书桌的右上角放着一个黑色陶土做的花瓶,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陶土本身的粗粝质感。花瓶里盛着清澈透明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小小的花瓣。两条金色的小鱼在水中游动,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架和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它们的尾巴像两片薄纱,在水中轻轻摆动,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花瓶里插着一把黄色的野雏菊。花茎细细软软的,从瓶口垂下来,花朵小小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那些雏菊有的已经开了,露出里面深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紧紧地闭着,像害羞的孩子。它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是野花特有的、带着一点泥土腥气的甜。
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孩坐在书桌前,低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卷卷的,软软地垂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他握着笔的手指细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
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便扭过头来。那是一张少年的脸,坚韧,黝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山间的泉水,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没有一丝杂质。那双眼睛里散发着喜悦,不是那种剧烈的、张扬的喜悦,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喜悦,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宋稷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孩。是在梦里吗?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张脸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
“你来了。”男孩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进来坐吧。”他指了指那张整整齐齐的床。宋稷走进去,坐在床上。床垫很软,被褥很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孩——男孩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而是转回头去,继续在桌上那卷手札上写着什么。笔尖飞快,与硬纸张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蚕在啃食桑叶,像雨滴落在湖面。
宋稷抬起头,环视这间房子。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间房子的布局,和他住在艾玛太太家那间卧室的布局一模一样。床在同样的位置,书桌在同样的位置,衣柜在同样的位置。甚至连窗户的大小和朝向都一样。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像走进了一个自己住了很久、却又从未见过的房间。
这时他注意到,在衣柜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黑色的小锤子。锤头是黑色的,不是油漆刷出来的那种黑,而是材质本身的颜色,像吸收了所有的光,不给眼睛留下任何余地。锤柄上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那把小锤子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兽,呼吸缓慢而均匀。宋稷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他在梦里见过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审判那个被称之为卢维斯特的男人时所用的那把锤子。他记得那沉闷的锤声,记得那声音砸下去时卢维斯特身体炸开的样子,记得那摊烂肉泥和从里面挤出来的透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