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从深处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宋稷睚眦欲裂,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叫不出声。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一座雪山。那座山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顶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云层后面是更深的、望不到尽头的天。山体是灰白色的,嶙峋陡峭,像一把巨大的刀刃插在大地上。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厚厚的,白得刺眼,在阳光下反射出万道金光。
雪正下着,铺天盖地、裹挟着冰碴子的暴风雪从天而落。风从山顶呼啸而过,卷起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翻腾,然后朝着山下席卷而去。整座山都在风雪里颤栗,每一块岩石都结了冰,每一道裂缝都填满了雪。
宋稷跪在祭台上。那祭台很大,是用整块的黑石凿成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祭台的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发着暗金色的光,在风雪里一闪一闪。
祭台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盛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宋稷穿得很单薄。一件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和领口都被磨破,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和手腕。
但宋稷不觉得冷。一点都不冷。风从他身上刮过,雪落在他肩上,他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祭台两边,站满那些东西。那些鬼影。从山顶到山下,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军队,像森林。它们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胸口的红色石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它们的嘴巴——那条裂缝——在一张一合,整齐地念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音节冗长,语调低沉,在雪山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像海浪,像回声,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愿意做我的使者吗?”一个声音穿过那些吟诵,来到他面前。那声音很慈祥,很温柔,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小时候母亲在耳边轻声说话。它从天上落下来,从云层后面,从金光万道的地方,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
宋稷抬起头。雪山上空,云层裂开。万道金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将整座雪山染成金色。山顶的积雪变成流动的黄金,山腰的岩石变成燃烧的铜,山下的黑暗被驱散,那些鬼影胸口的红光在金光里黯淡下去,像被浇灭的炭火。整个天地间,只有金色,只有光,只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回荡。
“你记起来了吗?你到底是谁?”
宋稷跪在祭台上,仰着头,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睁大的眼睛里,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颗颗小小的泪珠。
“我是谁?”宋稷喃喃地问,“我是……我是……”
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拼回来。他看见一个孩子站在稻田里,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一把秧苗,泥巴溅了一脸。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就着窗外的光背单词,手指冻得通红,笔都握不稳。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上走下来,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撑着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
“我是宋稷!”
他猛地从雪山上摔下来。身体穿过云层,穿过风雪,穿过那道金光,重重地砸在地上。剧痛从后背炸开,从胸口炸开,从每一个关节炸开。同时,一阵刺耳的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尖锐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宋稷挣扎着抬起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脸上。路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木,湿漉漉的路面,和一盏盏没有尽头的路灯。他从雪山上的祭台,摔回了这条下着雨的、没有尽头的无名街道。
绿色的保时捷从雨幕中冲出来,车灯劈开厚重的黑暗,两道光柱直直地照向宋稷,把那些围拢的黑影照得无所遁形。副驾的门已经打开,像一只张开的翅膀,等在雨里。
一头黑发的男人从驾驶位探出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往下淌,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清楚楚地落在宋稷耳朵里。
“上车!”。
宋稷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那些正在快速向他靠拢的鬼影,一脚跨进副驾,顺手把门拉上。
“砰”的一声,车门合拢。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鬼影扑上来。它坚硬锋利的手指刺破车窗玻璃,五根细长的指甲从碎裂的玻璃缝隙里伸进来,在车厢内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离宋稷的脸只有几寸。
驾驶位上的男人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强烈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巨大的推背感把宋稷整个人往后掼进座椅里,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那只鬼影的手指从他的脸庞划过,蹭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
保时捷疯狂地往前冲,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只刺破车窗的鬼影被拖行一段距离,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终于被甩了出去,消失在后面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