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站在雨夜之中,握着手机,等着温乡那边发来视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他鞋面上,冰凉刺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沉又急。
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从后背传来。不是冷风,不是雨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从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的凉意。
宋稷猛然回头,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在他身后大约十米左右的路灯下,一堆瘦长的黑影正密密麻麻地朝他这边移动。那些他在森林边缘见过的鬼影——头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全身漆黑,和夜色融为一体——此刻正从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它们移动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但方向很明确,都朝着他。
宋稷的心跳到嗓子眼。他猛地回过头,抬脚往前走。不敢跑,生怕那些鬼影也朝他飞扑而来。他控制着步伐,走得又快又稳,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啪啪响。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们在跟着他。
道路的尽头是两条分岔路口。他来不及思考,果断选了右边那条。转弯的瞬间,他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那些鬼影正在他身后大约十米左右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十米。他走快,它们也走快;他走慢,它们也走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宋稷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从挂断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温乡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他等不了了。他给温乡发去视频请求。
铃声在空旷的雨夜里响起来,尖锐刺耳,像是某种求救的信号在黑暗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一分钟,对方没有接听。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屏幕暗下去。
他又给阮玉发去视频请求。这一次,铃声没有响。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歌——一首很古老、很经典的德语歌,从听筒里幽幽地飘出来。女声哀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那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一步一滑,又像一条河在冰层下面缓缓流淌,暗沉沉的,没有尽头。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und es ist doch nit Zeit. Man wirft mich mit dem Ballen, der Weg ist mir verschneit……”
当那雪落下时,时间不再停留。当雪如球般涌向我,我已深陷积雪中。
那首歌宋稷听过,叫做《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是13世纪流行于南德巴伐利亚地区的古老民谣。美人鱼吹奏着美丽忧伤的风笛,远古的美拉尼西亚人把她们叫做阿达拉。歌词里写的是雪,是寒冷,是快要被冻死的人对温暖的最后一点渴望。此刻听来,却像是一个怨灵在雨夜里哭诉自己的不幸和怨恨。
歌声戛然而止。阮玉也没有接。
宋稷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他退出通话记录,又点进去,翻出温乡的号码,按下去。提示音响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被雨声吞没。然后那个冰冷的女声又响起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宋稷摁掉电话,又摁下阮玉的号码。同样的提示音,同样的等待,同样的无人接听。那个冰冷的女声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不差,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宋稷的心凉了半截。他在德国除了温乡和阮玉之外,几乎没有熟人。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找的人都找了,没有人回应。他还能打给谁?艾玛太太?
他不能打给母亲。德国时间半夜十二点,中国时间是早上七点,母亲应该刚起床,正围着灶台煮粥。如果她看见儿子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一定能猜到他是出了事。她一定会担心得要死。况且德国离中国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她是一个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乡下女人,又怎么能赶过来帮他?
对了!报警。他可以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