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下,那几个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村里的大爷大妈看外来人的那种眼神。好奇的,打量的,带着点笑意。按照他对自己村头老太太的理解,一个二十多岁大男人打着粉色蕾丝边小伞这件事情至少能在她们嘴里被当做笑料念叨半个月。
宋稷挤出一丝微笑,朝她们点点头,打算快步超过她们。余光却被车站站牌下的一抹红色吸引过去。他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贴在站牌的玻璃上,被雨水淋得湿透了。纸张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寻人启事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白色的头发,是天生那种浅浅的银白,和他办理入学手续时那位女士的白色头发一样的银白,在照片里泛着柔和的光。脸上长着一些淡淡的雀斑,鼻子小小的,嘴巴弯弯的,笑得很甜。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寻找斯特霍斯·欧亨
一个九岁女孩,于9月1日消失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
她身穿红色长裙,如有发现,请联系奥格斯堡警察厅或欧亨夫妇。
下面是电话号码。
宋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女孩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来到这座城市不过三四天。
9月1日。
昨天。
昨天失踪的。他忽然想起昨晚站在他窗户下面的那个黑衣男人。黑色的长风衣,黑色的伞,苍白的脸,诡异的笑。那个男人,此时此刻,他觉得嫌疑很大。
宋稷掏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拨通了上面的警局电话。“嘟——嘟——嘟——”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直到最后挂断,也没人接。他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警局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已经下班了。
他打算明天早起去警局,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宋稷将手机塞回塑料袋,转身准备离开。一回头。一个老太太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穿着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无声无息的,像从雨里长出来的。
宋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秒。
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黄,瞳孔混浊,看不出来她的眼神在看哪。老太太穿着碎花的棉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淹没。
老太太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宋稷。那眼神让宋稷心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透透的。
老太太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很难看——不是因为不友善,而是因为她的嘴里,牙齿全掉光了,只剩下发黑的牙床。嘴唇瘪进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干枯的木乃伊。她举起手里黑色的塑料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宋稷竖起耳朵听。“……去森林边缘……喂猫……”那嗓音嘶哑、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又像老旧的唱片机卡了壳。宋稷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白雪公主》——恶毒王后变成老巫婆的那个样子,就是这种声音。
宋稷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抓紧时间,迈着大步子往家走。走到山坡转弯的地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还站在公交站前。撑着黑伞,穿着睡衣,拎着黑色的塑料袋。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朝着宋稷的方向,浑浊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地盯着他。宋稷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走。雨水砸在他脸上,冰凉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一路跑,跑到山坡最高处,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再回头。那个公交站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里摇晃。那个老太太,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