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心里暗骂了一句“有病”,撒开腿就往家跑。雨太大了,砸得他睁不开眼,那把印满小碎花的粉色蕾丝伞根本挡不住什么,裤腿早就湿透,鞋子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他跑得急,喘得厉害,热气从领口往外冒,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还没跑到家门口,他就看见几个人影从艾玛太太的花园里走出来。穿着警服。总共三个人。他们撑着黑色的大伞,伞面在雨幕里稳稳地撑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沿形成一圈水帘。警服是深蓝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肩章上的徽章反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们看见宋稷,也是一愣。随即加快步伐,朝他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金色卷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眉梢。他的五官很硬朗,轮廓分明得像刀刻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鹰钩鼻——又高又挺,鼻梁像刀削的,整张脸因为这个鼻子显得格外有攻击性,像一只随时准备俯冲捕猎的猛禽。他个子很高,瘦瘦的,但那身贴身的警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肩宽腿长,腰背挺直,有一种欧美电影里超级警察的既视感——那种一个人能搞定一整个犯罪团伙的类型。
为首的警察走到宋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举到宋稷眼前。警长证。黑色的皮套,金色的徽章,上面印着“奥格斯堡市警察厅”几个字,还有他的照片和编号。同时他伸出右手,握住宋稷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好,我是奥格斯堡市警察厅的雷诺警长。”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发音标准得像是宋稷学习德语时听力材料里那个和优雅女士约饭的男声——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有一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宋稷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宋稷。”
“来自哪里?”
“中国。”
“为何来到奥格斯堡市?”
“读书。奥格斯堡大学,研究生一年级。”
“现居住于何处?”
“这里。”宋稷朝对方身后指了指,“艾玛太太家。”
雷诺警长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那张硬朗的脸柔和了几分,鹰钩鼻也没那么锋利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我也是奥格斯堡大学毕业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专业是经济学。”
一听到是校友,宋稷心里反而放松下来。那股刚才被几个警察围住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
雷诺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盒是黑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他抽出一根,递给宋稷。宋稷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雷诺警长没生气,把烟递给身后的两个警员。那两人接过烟,却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手指间。
雷诺自己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宋稷微微皱了皱眉。
雷诺警长看见宋稷的表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幕里散开,很快被冲散。他说:“请原谅。干我们这一行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在奥格斯堡市,尤其是在今年。”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宋稷,望向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两边的黑暗森林。雨幕里,那片森林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看不见尽头,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比夜色更深的轮廓。
“奥格斯堡大学开始招收东方学生了?”雷诺收回目光,问。
宋稷点点头:“招。但很少。”
“真是稀奇。”雷诺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我上学那会儿,基本上看不到东方面孔的学生。整个学校可能都找不出一个。”
宋稷笑了笑:“现在也很少。”随后他顿了顿,忽然说:“雷诺警长,您不是奥格斯堡市的本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