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来。伞沿一寸一寸往上移,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像蜡,像纸,像沉在水底太久被泡得发胀的某种东西。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颧骨,颧骨的轮廓锋利得能割破那层薄薄的皮肉。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血肉。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宋稷的窗口,望着宋稷本人。
他们在对视。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拉扯,扯出一个弧度,大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弧度。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白得发亮,整齐得像一把梳子。
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诡异。
男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仰着头,朝宋稷笑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进咧开的嘴角,又从嘴角溢出来,在下巴上汇成一片,落下去。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笑着,那样望着。他像是早就知道宋稷会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宋稷忽然想起森林边缘那些瘦长的黑影——同样的可怕,同样的诡异,同样的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那些东西站在雨幕里,和树木融为一体;而这个男人站在楼下,和黑夜融为一体。他们是同一类东西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要干什么?宋稷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宋稷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他想后退,想拉上窗帘,想逃离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但他动不了。那个笑容像是有某种力量,把他钉在原地。
直到那个男人轻轻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急不缓地打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咔哒。”
宋稷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手忙脚乱地去够窗户的锁扣。手指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扣上,第二次也没扣上,第三次——“咔哒。”锁上了。他又一把拽过窗帘,死命一拉,“哗”的一声,那道厚重的布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宋稷站在窗帘后面,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里“咚咚咚”地震着,震得手都麻了。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他不敢再拉开窗帘看。他只知道,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刚才就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他,对着他笑,笑了很久。
宋稷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个变态吧?怎么能站在别人窗户下面偷窥?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声、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个诡异的笑。那个笑容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一闭眼就冒出来,怎么都挥不去。
闹钟的指针走过了十二点。他还是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直突突地跳。躺在那儿,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虽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宋稷又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深呼吸几次,然后伸手,捏住窗帘边缘,慢慢拉开一道缝。眼睛凑上去。
小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一朵一朵,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光。那盏路灯离得不远,橘黄色的光晕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雨丝斜斜地划过,落在积水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人。
那个撑黑伞的男人已经走了。
宋稷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股一直悬在心口的劲儿松下来,腿都有点软。他回到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窗外的雨还在下,好像永远不会停。
雨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那声音不像平常的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不停地刮着玻璃,又像是许多人在窗外,用手掌拍打着窗户,急切地、杂乱地、一下又一下——“啪、啪、啪。”
宋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在耳边。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帘——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噼里啪啦”的响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好像窗外真的站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用力地敲打着玻璃,想进来。
宋稷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在被窝的黑暗里,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明天的课程、书单上的教材、温乡说的二手书市场……
可那敲打声,一下一下,穿透被子,钻进耳朵。宋稷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