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到艾玛太太家之后,忙着收拾房间,今天又忙着办入学手续,忘了给母亲报平安。他赶紧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也许母亲忙了一天的农活,早早睡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德国下午三点,中国晚上九点。平时这个点,母亲应该还在烛光下挑拣金银花,那些晒干的花骨朵能卖点钱,她总是舍不得开灯,就着那一点烛火慢慢挑。
宋稷正准备挂掉,电话那头突然接通了。“小禾?”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沙哑,宋稷的小名。母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这么叫他。
听到这声“小禾”,宋稷眼睛一酸。“妈,是我!”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了。宋稷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他和母亲的约定——为了省话费,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确认彼此平平安安的,就够了。话费太贵,不能多说。
他把手机放回塑料袋,抹了一把脸。一转头,差点被吓得叫出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箱子大得都快挡住她半张脸。
女人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像幽灵一样。
“你清点一下。”她把箱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点古旧的腔调,“付给我现金。”女人说了一个数字。宋稷听完,脸上的表情差点扭曲。幸好听了温乡学长的建议买二手书。二手书都这么贵,要是直接去买新书,他接下来两个月怕是要饿死在异国他乡。
宋稷打开纸箱,对照着书单一本一本清点。一本不差,整整齐齐。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愣住了。箱子底压着一叠老旧的手札。那些纸泛黄得厉害,边缘卷曲,有的地方还有水渍印,旧得让他怀疑是从老家旱厕墙上的黄砖底下掏出来的。手札散发出一股冷清又陈旧的味道,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很多年。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带特殊标记的柜门里的东西。
“这是?”
“送给你了。”女人毫不在乎地说,像是随手送出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宋稷觉得为难。这东西看着虽然旧,但总归是人家的东西,就这么拿走不合适。
“如果你不喜欢,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就是。”女人看出他的犹豫,淡淡补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指,朝柜台的方向点了点,“给钱。”宋稷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数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女人看都没看那钱一眼,更没有清点,转身就走进身后的黑暗里。红色的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便没了踪影。
宋稷抱起那箱书,撑着阮玉塞给他的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往公交站走去。这回上车,他特意选靠河那一侧的位置。森林边缘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影,他不想再看见。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河里的水比早上大许多,应该是中午那场暴雨的缘故。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往前冲,白色的浪花一个接一个。宋稷抬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往外看去。在朦胧的雨雾中,河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一抹红色。他眯起眼想看清楚,可车子一晃,那抹红色就被翻滚的浪花吞没了。
回到家时,艾玛太太不在。客厅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潦草的德文句子,她说她下午去雷娜太太家参加茶话会,晚上不回来吃饭。宋稷去厨房煮了把米线,就着母亲腌的泡椒,坐在餐厅里慢慢吃起来。米线是家乡带来的,泡椒是母亲亲手做的,嚼一口,满嘴都是家里的味道。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阮玉发来的消息:
“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
语气不容拒绝,连问号都没打,直接是陈述句。
宋稷回一句:“好的,谢谢学姐。”想了想,又发了一只小熊的可爱表情过去。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响个不停。艾玛太太晚上八点才回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宋稷隐约听见“孩子丢了”“大家都在找”“随随便便怀疑一个孩子是不对的”之类的话。他没太听清,也没好意思问。
晚上十点,宋稷坐在书桌前,合上最后一本课本。预习得差不多了。他翻开那些二手书看了看——虽然是二手,可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笔迹都没有,跟新的一样。他心里暗暗夸一句:这书买得值,书店老板真是良心商家。
宋稷站起身来,正准备拉上窗帘睡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那条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小道——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男人。全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风衣一直垂到脚踝,衣摆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不是布料,而是某种凝固的雕塑。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沿形成一圈水帘,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他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黑色雕塑,又像是从这雨夜里生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宋稷的目光被钉住了。他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