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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宸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皮套里。
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呜呜"的声音。
他刚想动,四肢短粗,像四根木桩子插在身上,怎么摆都不对劲。他拼命挣扎,翻了个身,脸撞在什么软的东西上,软东西又弹回来,把他弹得滚了一圈,滚完又撞在另一面软壁上,像一颗弹珠在一个封闭的盒子里来回撞。
他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自己是躺着还是趴着,只觉得自己被裹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里,哪哪都碰得到壁,哪哪都出不去。
"老板!"他在心里喊。
苍梧的声音懒洋洋的,像躺在树荫底下晒太阳:"到了那边……别乱跑。你现在的样子,方便接近他。"
叶尘宸有些抓狂:"方便?我现在是头什么玩意!为什么是不是很奇怪?"
苍梧打了个哈欠:"熊好啊,看着不扎眼。"
"这是敷衍吧?!"苍梧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才有些心虚的回道,"哎呀……你哪那么多问题,到了。""什么?!"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叶尘宸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卷起来,往某个方向拽,拽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飞过去,他伸手去抓,抓到的是一把空气。他的四肢在空中乱蹬,短粗的腿够不到任何东西,像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他想喊,喊出来的声音被风吞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不是婴儿的啼哭,是孩童的嚎啕,响亮得震耳,像要把天的盖头掀开一般。
叶尘宸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堵矮墙的墙根底下,四肢短粗,身上覆着一层棕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圆乎乎的,指甲缩在肉垫里,怎么看怎么像他小时候动画了见到过的一只小猪熊。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胳膊动了,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肚子上,他翻不过身,只能四脚朝天地躺着,他有些生无可恋的躺在地上摆着四肢。
他抬头看四周,红墙绿瓦,长廊曲水。远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看见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跑过去,水洒了一路。
他看见一个家丁提着棍子往后院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跑。一时之间府邸上下都慌乱不已。
他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很圆,腿很短,而这个世界很吵。
他还没来得及崩溃,头顶炸开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在离他不远的院子里。地面震了一下,把他震得从墙根底下滚出去半丈远,肚皮朝天,又翻不过身了。
他挣扎着翻过来,正好看见一个肉球从半空中落下来,滚了三圈,停在院子正中央。肉球表面裹着一层黑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又像凝结的血。
周围的人全跪了,有人在喊"妖孽降世",有人在哭,有人在跑。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廊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剑。他跑到肉球面前,举剑就劈。
剑刃落下去,肉球裂开一道缝,里面没有婴儿,蹦出一个三岁大的孩童。
赤足,红瞳,那孩童站在碎裂的肉球壳里,不哭,反而笑了。他伸手,一把攥住了男人的剑刃。锋利的剑口戳不进他的掌心,孩童好奇地把玩着玩具,不肯松手。
李靖的脸白了。他抽剑,抽不动。这刚出世的孩童的力气竟大过了成年男子。李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在抖,他想再劈一剑,殷夫人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老爷,他是我们的孩子!"
太乙真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掐着指诀,他看着孩童,脸色变了又变。他掐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他退了一步,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叶尘宸听清了——"咦……怎么有些许不对劲。"他又掐了一遍,还是一样。
太乙真人退了一步,脸色发白:"魔气……竟是魔气附体。""不对,"他忽然皱眉,"这魔气里,怎么有一缕……生机?"
叶尘宸趴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攥着剑刃笑。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一个浑身带着不属于凡人的东西的孩子,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害怕的眼神。那孩子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玩具。
最后为了息事宁人,李靖派人把后院封锁了起来。
他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人靠近。几个家丁守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棍子,脸色发白,像在守一只随时会破笼而出的野兽。
叶尘宸从墙根的缝隙里钻进去的时候,家丁没有看到他。他们全神贯注的警着,根本没低头看,这只圆滚滚的棕褐色小猪熊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就这么走了进去,连棍子都没抬。
叶尘宸溜进后院,看见哪吒坐在软榻上。三岁大的孩子眼神懵懂,他赤着脚,红色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手里还攥着李靖的剑穗。那根剑穗被他攥得起了毛,穗子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往外散,散成一小团毛球。
哪吒眼睛尖,一眼就看见熊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软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跑过来,伸手就抓。
叶尘宸想躲,可四肢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绊在自己的短腿上,摔了个大马趴。哪吒一把抓住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拎得他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提着的布偶。
"喂,轻点!"叶尘宸叫了一声。
门外的丫鬟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从东响到西。叶尘宸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喂!"
丫鬟还是没抬头,扫帚又从西扫回东,连扫地的节奏都没变。叶尘宸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息,她始终没有转身。
只有哪吒能听见他说话,一脸好奇的凑了过来,用大眼睛盯着他看。叶尘宸低头看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圆乎乎的。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无奈的摆了摆手,"熊就熊吧。"哪吒拎着他的耳朵,盯着他看了三秒,有些好奇的戳了戳他的圆滚滚的肚子:"熊会说话!"
他把熊拉近,抱在怀里。叶尘宸被他的胳膊勒着,脸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这孩子在抖。
哪吒在抖。他的手在无意识的抖着,肩膀也跟着在抖,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像是抱着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叶尘宸不挣扎了,任他抱着,尾巴垂下来,搭在哪吒的手腕上,像一条短粗的绳子。"好吧,抱枕就抱枕。"
他听见哪吒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缓,从急喘变成浅呼吸,最后变成一种均匀的、带着奶气的吐息。孩子的手从他耳朵上松开,改成了环抱,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口,圈得很紧,像怕他跑了。叶尘宸想,这孩子大概很久没有抱过什么活的东西了。
这几天,叶尘宸也注意到了,殷夫人每天来送饭,但从不进门。
她把食盒放在门口,敲敲门,可惜从没有人回应她,犹豫了许久,直到侍女在身后叫她,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哪吒也从不回应,只等脚步声远了,才开门拿。叶尘宸也在一旁看见食盒里的东西——糖糕,果子,还有一双小鞋。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哪吒拿起鞋,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他不穿,只是每天把玩着。
三年后,似乎一切都没变,只有李府的人还是会私下议论——"老爷说了,三少爷不能出去,会吓到别人的。"
哪吒三岁了,还是喜欢赤足,他的瞳孔隐隐泛着红光,个子长高了一截,但脾气比个子长得更快。
李靖一罚他,他砸东西,砸碗,砸花瓶,砸一切能砸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他心里的压抑。有时候后院的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碎木屑,丫鬟们不敢进来收拾,只在每天早上把新的碗碟放在门口,然后跑得远远的。
叶尘宸蹲在秋千架上,尾巴垂着,翻了个白眼,作为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表情。哪吒也不甘示弱,回瞪他:"你敢瞪我?"
叶尘宸又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