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抓起他，使坏的抛出出去，又接住。叶尘宸在空中翻了两圈，落手上的时候滚了三滚，滚到地上，撞在墙上，弹回来，趴在地上。

他爬起来，抖了抖毛上的灰，一步一步走回来。爪子蹭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哪吒回头，愣住了，"我这么对你，你不走？"

叶尘宸低头看腕。叶纹温了一瞬，又暗了。他抬头看哪吒，哪吒正看着他，瞳孔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惊讶，可能是别的。

叶尘宸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

哪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赤脚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的啪啪声。

叶尘宸以为他又要砸发脾气了，结果哪吒跑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扔了一地，抽屉拉出来，柜门敞着，像遭了贼。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小心翼翼的摊开手，手里攥着一块糖。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他手指上，他把糖往叶尘宸面前一塞，"给你。"

叶尘宸看着那块黏糊糊的糖，抬头看哪吒。哪吒已经跑远了，背影很小，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柱子后面一闪一闪地往这边瞟。他的手还攥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叶尘宸低头看腕。叶纹亮了亮，苍梧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第一次给人东西。""给我？""嗯。"

叶尘宸低头看着那块糖。糖上沾着哪吒手指上干了的血，是瓷片划破的口子还没好透。他把糖叼起来，放进嘴里。甜的，但混着一股铁锈味。

他抬头，朝哪吒的方向晃了晃爪子。哪吒的眼睛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李靖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哪吒，"他板着脸问道，"你可知错？"似乎这对父子生来就不太应付，哪吒不答，背对着他。

"你砸了东厢的窗，"李靖僵着脸说道，"吓到了你母亲。"

哪吒顿了一下，"我没有吓她，"他的脚趾不安的动了动，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明明是他们先扔的石头。"

李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紧紧的攥着，最终还是离开了。

哪吒站在原地，最后还是倔强的不肯低下头叶尘宸看见他的抵着门的小身板在抖，他看着，最终也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哪吒有两个哥哥，金吒和木吒。他们来过几次，但是碍于父亲的管教，他们只敢站在墙头，不敢下来。

"弟弟，"金吒小心翼翼的往里头探头，喊道，"你……还好吗？"哪吒抬头看他们，没有说话。

木吒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连忙扔下来一个纸鸢，"给你玩的，快，这是朝歌新出的花式。"

纸鸢落在地上，哪吒没有捡。他们站了一会儿，怕有人路过，这才推推搡搡的离开了。哪吒等他们走远，才捡起纸鸢，看了看，又放下。

叶尘宸看见纸鸢上画着莲花——和他身上的纹路一样。

又过了半年，随着李靖越发严苛的约束，哪吒的脾气更大了。李府的人开始说"妖孽就是妖孽"，家丁巡逻的时候绕着他走，可那年幼的孩童并未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有时候叶尘宸在秋千架上蹲着，看着哪吒整整一个下午，看着他把后院那棵小树推倒，又把推倒的树拖到墙角，再拖回来，再推倒。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一只熊，一只圆滚滚的、短腿短尾巴的小猪熊，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

傍晚的时候，哪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叶尘宸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又换了个姿势。哪吒没有瞪他，也没有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很轻，和他扔石头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叶尘宸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见哪吒的眼睛，淡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淡得像快熄的炭。哪吒收回手，转身走了，赤脚踩在青砖上，啪啪声比平时慢。

夜里，哪吒突然问："熊，你说，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是妖孽？"叶尘宸不知道怎么答。"我什么都没做，"哪吒喃喃自语，"他们就怕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剑刃割的疤。"我救了那只鸟，"他说道，"他们还是扔石头。"

说起这个，叶尘宸想起白天，哪吒救了一只受伤的鸟，被家丁看见，以为他在使坏，害得又被李靖惩罚。

"也许，"叶尘宸努力的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哪吒抬头看他，眼里闪着一点光，"什么意思？"

"他们怕你，"叶尘宸解释道，"是因为你比他们强，他们控制不了你。"

哪吒沉默了很久。"那我呢？"他问，"我控制得了我自己吗？""你能，"叶尘宸说，"只要你愿意。"哪吒看着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哪吒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们不信。""我信。"叶尘宸肯定的点了点头，哪吒看着他，心情好了些许，眼里闪烁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光。

等到入夜时，李府的后院彻底安静下来了。巡逻的家丁打着哈欠，举着灯笼从院墙外走过去，光晃了一下就没了。

哪吒睡了。他睡觉的时候倒是与白日里不同，也不瞪人，就这么小小一团蜷在软榻上，像一只收拢了刺的小兽。叶尘宸蹲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另一扇窗边。窗外有灯火，有人走动的影子，有谁在灶台前忙活，有谁在房梁上打盹，有谁在门槛上剥豆子，有谁在院子里扫地，有谁在柜台上擦那只永远擦不干净的金钵。

他隔着时光看得见那些，隔着一道窗，他看得见那些人和那些东西，热热闹闹的，满满当当的存在他的脑海里。

只是在一晃眼，他站在现在这扇窗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了。李府的院墙很高，外面是黑的，远远的只有巡逻的家丁提着一盏灯笼的些许微光。

他看不到街，看不到店铺，看不到有人走动的影子。他甚至看不到远处有没有灯。只有黑，厚厚的、闷闷的黑，把他和所有热闹的东西隔开了。

他低头看腕，叶纹一闪一闪的。"苍梧。"他问，"你把我变成熊，不只是为了陪他吧？"叶纹暗了一瞬，有些犹豫。

"不只是。"苍梧开口，声音比平常轻，"也是为了……让你找回你自己。"叶尘宸愣住："找回我自己？"叶纹温了一瞬，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尘宸没有追问。他回头看了一眼哪吒的睡颜。这孩子睡着了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手边搁着那根发旧的剑穗，穗子上的丝线被他攥得越来越散，越来越软，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熊掌，毛茸茸的，圆乎乎的。他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腕上有一道纹，一直陪着他。

"哪吒。"他轻声唤道，睡着的哪吒有些不安的动。

"你放心，"叶尘宸叹道，"我不走。"他低头看腕，叶纹温了一瞬，像在说"我知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