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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成了枯褐色,蜷在水碗沿上,叶尘宸蹲在碗边,拿竹签把叶子展平了一次,它又卷回去了。第二次展平的时候,叶片从叶脉中间裂开薄薄一道缝,他赶紧收手,不敢再碰了。
旁边第二片叶子的尖也开始泛黄,像滴了一滴淡墨进去,正往叶心洇。第三片还是青的,边缘微微翘着,暂时安全。
小青从灶间端着一碗粥出来,路过碗边时低头瞥了一眼,脚步没停:"昨夜里那一片已经卷了,第二片也黄了半张,你再看也不会变回去。"她走到门槛边蹲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又补一句,"你盯了一夜了,它也不会自己变青。换我来。"
叶尘宸没动,他盯着碗沿上那片裂了缝的枯叶:"我没事。你先把粥喝了。"
小青"哦"了一声,把粥碗搁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她想起什么:"对了,那两具尸首我塞进保和堂后巷的花坛里了,没埋多深,就铺了层土。"
叶尘宸猛地抬头,尾巴尖差点从裤管里弹出来:"你就——"
"塞都塞了,还长腿跑回来不成?"小青把粥咽下去,耸了耸肩,"你去看一眼,总不能再翻出来,土都踩实了。"
叶尘宸张了张嘴,想起那两只黑袍凶神恶煞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卷了刃的剪刀,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咽得很慢,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违心的摸了摸鼻子:"……踩实了就行,肥田。"
小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她把粥喝完了,但是还有一碗,搁在桌上——给白素贞留的,谁也没说破。
同一个时辰,三千里外,昆仑的雪又厚了一层。
白素贞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肩头的绷带冻硬了,和伤口粘在一起。扫雪人还在扫石阶,竹枝扫帚划过积雪,沙沙,沙沙。
她在三丈外站住了。
风把雪斜着吹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的三丈空地上。谁也没先开口。扫帚声又响了——这回又是他先败的。
"三百年不上山,一上山就杵着。"扫雪人扫了两阶,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气愤的看着她,"你是来求药的,还是来站桩的?"
白素贞不接话。扫雪人把扫帚往她面前递过来:"山门规矩,求药先扫雪。"他板着脸,面无表情的补充道,"跟以前一样。"
白素贞爽快的接过扫帚。
她扫得很快,也很用力,石阶上一道一道的扫痕从脚下往前推。肩头的伤口在动作里裂开了,血先浸透了前襟,才顺着衣摆滴在雪地上,一个点,又一个点。她没停,每一道扫痕都推到底;扫到血滴的位置,扫帚横过来带一下,把雪和血一起推到阶沿外面。
扫雪人靠着门框,看她就这个状态扫了大半条石阶,"几百年了,"他摇了摇头自语道,"还是这个犟法。"
白素贞听到了也不管,只是直起腰,把扫帚竖过来继续扫,杆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扫到半山腰那一阶的时候——
不对,她扫到半山那一阶,扫帚磕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拨开了雪。只见是一支木簪。样式很旧了,簪头雕的荷花被雪水泡得发了白,木纹里还嵌着一点褪色的青。
这场下了三百年的雪,把东西存得比人好。她握着扫帚的手停了。
扫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白蛇,我问你——"他停了一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如今这条道,走到哪一步了?你问问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想不明白,最后一关,你过不去。"
雪落在她鬓边没收回去的角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霜。过了很久,她把扫帚从右手换到左手,肩头的伤被牵动,她的神色紧绷了一下,"我知道。"
扫雪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再确认些什么。他最后弯腰把木簪从雪里拾起来,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递还给她:"东西拿好,下回别丢在我这儿。"
白素贞接了。簪子进袖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荷花上按了一下,似有所思。"后山,鹤守着的。"扫雪人侧身让开山门,"它嘴碎,你担待些。"
白素贞把扫帚递给他,扫雪人没接,她也就愣在原地,两人隔着一整条扫过的石阶。最后白素贞先走出两步,她说:"既然这样的话,扫帚给你放这里了。"
扫雪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沾着血的扫帚柄,喊道:"喂。杆上有血,你洗都不洗?"白素贞没回头,她已经快步走过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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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晌午。
来宝又来了。他先围着水碗转了三圈,然后跑回家,抱来一块纱布和一把蒲扇。纱布盖在碗口上——"挡灰";蒲扇对着叶子一下一下地扇——"让它凉快,它就不黄了。"
叶尘宸张了张嘴,想说叶子不是人,不怕热。看着来宝扇得满头大汗,他把话咽回去,接过扇子:"我来扇。你去看许仙哥哥的被子掖好没有。"
来宝噔噔噔跑了。
入夜,铺子里静下来。叶尘宸对着腕上的铃说话,说今天的叶子,说来宝的纱布,说许仙喝进了小半碗米汤,说他额头比昨天烫,但呼吸还匀。
铃一直是凉的。看到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的说着:"老板,你要睡就睡。你的愿望……我记着呢,我会替你完成的。"
铃"嗡"地震了一下,苍梧的声音又哑又冲的从叶纹里传了出来:"我只是精力耗尽,打个瞌睡而已。不是死了,你嚎丧呢。"
叶尘宸的眼泪憋了回去,差点笑出声。停了一停,苍梧的声音低下去,像重新缩回很深的水底:"……愿望记着就行,我自己会做,哼,不要你多管。"
"行吧行吧……睡你的去。",叶尘宸无奈的摇了摇头,叶纹也熄了下去,可这回叶尘宸不慌了,因为老板跟他承诺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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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山顶更冷,山上的景色也一览无遗。
在山顶上有些一从草圃,在石壁根下,一圈矮栅栏围着,雪积在栅栏顶上,压弯了半圈。一只白鹤蹲在栅栏旁,翅尖搭在石壁上,眼睛半闭,像在打盹。
白素贞走到栅栏外三丈,它的眼睛睁开了。"呔,蛇妖!听着,"鹤童站起来,翅尖一横,拦住去路,"我这仙草不饲妖。"
白素贞也不废话,。周身气场倏地张开,雪风在她身侧三尺自动绕行——任谁也看不出,这身气派底下,法力只剩三成,"让开。"
"哼,妖也配——"
白素贞手一挥,剑出鞘了。那柄剑从她上昆仑起就挂在腰间,雪水浸了剑鞘,一路没出过鞘。此刻出鞘的一瞬,鞘口凝住的霜被震碎,簌簌落在雪里,比雪更白一分。
鹤童的瞳孔缩了一下。它不再废话,双翅一张,整只鹤拔地而起,翅尖扇出的雪风像一面墙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