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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光散尽之后,保安堂门口安静了很久。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些小妖。铃光一退,驱着它们的力道跟着断了,像风筝线突然脱了手。它们愣在原地,眼睛里的红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正常的瞳色,它们茫然地转脑袋,像刚醒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最前面那只打了个喷嚏——保安堂的特制辣椒粉的余劲还在。它自己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的跑走了。后面的跟着跑,两只跑反了方向,撞在一起,滚了一圈又各自爬起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跑出三步又觉得不对,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换了个方向。
呛得最狠的那只,跑两步停下来打一个,打完再跑,一路打着喷嚏出了巷口。那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响了很久,像谁家在拆一挂受潮的鞭炮。
河埠头那边,鱼怪从街面上爬回去,一头扎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惊了船板上的船夫,船夫翻了个身,抹了把脸,嘟囔一句"下雨了?",又继续扯着呼噜沉入梦乡。
没人注意的是,角落的屋顶上只剩了一摊血,黑袍的尸首少了一具。那血点子一路滴出巷口,滴滴答答,像没关紧的水龙头。
小青从房顶跳下来,追了两步,到巷口自己刹住了。她站在那儿看空荡荡的街面,又看看倒地的许仙,尾巴在身后垂下来,尖儿在地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傲娇的哼了一声,"……我才不是担心这个臭凡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放轻了,她自己没察觉。
而叶尘宸还蹲在门槛边,剪刀攥在手里,刃口卷着,没沾血。他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尖——那截白尾巴上沾着一道血痕,溅上来的时候是温的,现在已经凉了。他伸手擦,擦不掉。血渗进鳞片缝里了,像一小片褪色的朱砂,嵌在那里。
他想把尾巴泡进旁边的水洼里涮一涮,刚探出去,又缩了回来。那水洼里也有血。他分不清哪摊是谁的了。他盯着自己的尾巴尖看了很久。
白素贞此时正蹲在许仙旁边,手按在他后背上。鳞片从她掌心里翻出来,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覆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渐渐的,血流得慢了,但没停。那是个贯穿伤,靠近肩胛,边缘泛着一层紫黑,现在紫黑还在一丝一丝往外爬,像墨里滴进了清水。
白素贞看了一眼,把手按得更稳了些。
叶尘宸终于动了。他把剪刀搁在门槛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另一边。他想帮忙,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碰了一下许仙的手腕,凉的,又缩回来。"……姐姐,他……"
"白宸宸,煎药。"白素贞说,"白及,血余炭两味。"叶尘宸如蒙大赦,跑进后堂。药罐上了灶,火生起来,他听见前头静了,才敢扒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
白素贞静了静,从鬓边取下了那枝柳枝。她一直簪在耳后,七片叶子,那是大师给予他后一直别在耳边的。取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她利落的摘下三片,浸进伤口渗出的血里。
柳叶先蜷了一下,像被烫着,然后慢慢展开,贴上伤口。边缘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往外涌的血珠碰上柳叶,一滴,一滴,变得很慢。伤口边缘那层往外爬的紫黑,也跟着停住了,停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阻挡在外。
她抬袖子去擦许仙脸上的血。擦了两下,越擦越花,他抬手看了看,才恍然发现,她的袖子上不知何时沾满了妖血,脏的再也看不清底色。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掀开袖口,咬着里面干净的部分,把里衣的袖子撕了一条下来,叠成两层,按住伤口周围,一下一下擦干净了。那条撕下来的里衣是白的,转眼就不是白的了。
后堂的药罐咕嘟咕嘟响了半天,白素贞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倒了。"叶尘宸愣住:"啊?"
"妖气入脉,凡药无用。"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只是他攥紧的,手,并不如她的面色平淡,"煎了也是白煎。"
叶尘宸回去把火撤了,不舍得那药罐里黑乎乎的药汁倒进水沟,他看着那点热气散掉,心里跟着凉了半截,连药都没用,那许仙是真的没办法了。
"死不了。"白素贞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好不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嵌着血。她按了两次才按准穴位——她第一次偏了半分,这种事她已经几百年没出过差错。
"昆仑灵芝。"她说,"我需要三天时间。"
叶尘宸把剩下四片叶的柳枝供进水碗,水漫过枝干。他用手指把碗边溅出的水珠抹掉,抹得很小心,生怕打碎了水碗。
法海还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从铃光初起到一切平息,他一步都没挪。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碎瓷,落在那扇歪了的门槛上,落在许仙后背的伤上,落在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上。他嘴里那句"妖果然是妖",在喉咙里搁了许久,最后咽下去了。
白素贞起身,走到街角,站定在他面前,"借钵一用。"两个字,就像日常叫了一碗茶。法海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灰袍贴在腿上。
最后他还是伸手,把金钵递了过去。钵身灰蒙蒙的,钵沿缠着一层黑气,像洗不净的旧油垢。那钵到了白素贞手里,那层灰气轻轻游了一下,绕着她的指节转了一圈,又绕回钵沿,秋毫无犯。
法海看着那一圈,眉头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把心中的疑虑暗暗压下。
白素贞则拿着钵回到许仙身边,钵口对准伤口。钵光沉了一瞬,像石头落进水底,然后一缕黑气从伤口里被抽出来,很细,像蛛丝,一丝一丝缠上钵沿。许仙的眉头在昏迷里皱了一下,又松开。伤口边缘那层紫黑淡了一分。
法海走近了两步。那缕黑气,和他钵里原有的灰,同源同色,缠在同一圈纹路上,分不出彼此。他垂着眼看完了全程,手背上的筋绷起来,又松下去。
他蹲下来,单掌竖在胸前,对街上的血迹念起了往生咒。念了三句。第四句,停了。
他顿了顿,改念护身咒。念了半段,又停了,感觉怎么念都有些不对。而钵沿的黑气还在一丝丝地抽,他的嘴唇却抖着,像一支断了水的笔搁在纸上,写不下去了。
小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到叶尘宸耳边,压着嗓子:"那和尚的钵是不是漏了?"叶尘宸摇了摇头:"嘘——""漏得还挺厉害,"她自己又看了一眼,"都冒黑烟了。""那可不是简单的妖气!"
"哦。"小青缩回去,过了两息,又探过来,好奇的问,"那这个漏了是不是更麻烦?"叶尘宸额角成功的狠狠跳了跳,他忍了又忍,最终克制住了脾气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钵里的黑气慢慢收拢,凝成一滴,沉在钵底,不动了。白素贞站起来,收钵入掌。钵沿沾着一道极淡的灰痕,像洗了很久的墨迹,颜色进了瓷里,清不掉了。
法海在一旁站着等了一会儿。白素贞在理许仙的衣领,把刚缠绕上的绷带角一寸一寸掖进领口,掖得很平,而钵早就被随手放置在了地上。从头到尾,她一眼都没看他。
法海拿回金钵,转身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这边,"妖,我还是要收的。"他顿了顿,"……容后再算。"
他从袖中抽出那片粽叶,看了两眼。叶子焦了,边缘卷起,中心那块灰黑的米粒还粘在叶脉上,像一枚烧糊的印章。他把它收回去,走出了巷口。
小青看着法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尾巴甩出一股风,似乎在隔空狠狠抽了他一顿。
许仙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睁的眼。眼前一片白影,朦胧的,像窗纸蒙了好几层。他眨了两次,白影慢慢聚拢成一张脸。脸的主人头顶有什么东西没收回去,尖的,白的,像半截玉簪从鬓边探出来。
他想看第二眼,头一动,牵到了伤口,疼得抽了口凉气。他闭上眼,再睁开,还不忘认认真真端详,"……真好看。"白素贞见他醒了,立马关切的凑了上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许仙摇了摇头,表示无事,他喘了口气,难得有些感慨:"我在当铺学徒的时候,见过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东家说值八百两……你这个头上的,比那个还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