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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声音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掉。
白素贞坐在门槛内侧,肩头的绷带被雨气洇深了一圈。她没动,难得有些愣神。许仙蹲在她旁边,手里转着半块碎瓷,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瓷片边缘豁着口,他也不嫌硌手。
小青盘在柜台的残骸上,尾巴垂下来,尖儿沾着雨水,在地上画圈。画到第三圈,她自己先烦了,尾巴尖一甩,把水珠子甩出去老远。然后她抬头,看见白素贞的后颈——那里有一片鳞没收进去,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叶尘宸蹲在墙角,裤脚湿哒哒地摊在地上,沾了灰。他没管。他盯着腕上的佛铃——布条刚刚自己散了,一圈一圈松开来,铃身露出来,贴着皮肤,凉凉的。
可他指尖刚碰上,凉的骤然变烫,像有人把刚熄的炭按进他腕骨里,隔着皮肉往里扎。他"嘶"了一声,立马捂住嘴,把后半截憋了回去,左右瞄了一圈。姐姐在愣神,许仙在出神的把玩瓷片,小青在甩尾巴,没人看他。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怕这个。而白素贞突然猛地一下抬起了头,颈侧那片鳞倒竖起来,在弱光里泛着一层瓷釉似的硬,"……妖。"
她闻到了,和端午那坛酒封口时一模一样的气息——腥气混着烧过的艾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漫遍了全镇。
叶尘宸想起身去关窗,刚撑直腿,白素贞抬手按住他肩膀。隔着一层布,那五根指头像铁,"别动。"
门响了。
不像敲。像什么东西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撞上来,又无力地滑了下去,在门板上拖出长长一道。许仙走过去,没开门。他蹲下来,乜开一条缝,从底下往外看。
门外只有一只龟壳,反扣着,底朝上,还在滴溜溜地转,转得越来越慢。壳边缘缺了一块,豁口是新的。许仙不认得,回头看了白素贞一眼。
白素贞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只壳,瞳孔竖了一瞬,眼中的怒意再也压不回去,"……晚了。"
而在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壳底,黑气丝丝缕缕,就像墨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壳缝里都冒着恶心。老龟精是自己爬回来的,爬了一路,可惜到底没爬进这扇门。最后被人扔回来的,只剩壳。壳底有一道新痕,三指爪印,深深嵌进壳纹里,像要把壳抠穿。
"……妖。很多。"苍梧的声音从叶纹里浮出来,带着一丝沉重。"很多是多少?"叶尘宸的声音比她还低,尾音在抖。
苍梧没答。腕上的纹路一寸比一寸烫,这就是回答。叶尘宸低头盯着那道发亮的光,没再问。问多了,更怕听见数。
街面上很快有了动静。爪子踩过湿砖,有些打滑,一声声跌倒的闷响,然后接着又是一声。再接下去,就数不清了。接着,还有瓦片从屋檐上滑下来一块,那是一只小妖从房檐上跳了下来,它落地没什么声,抽了抽鼻子,朝保安堂的方向浑浑噩噩地走。
河埠头那边,船板底下钻出一只鱼怪,浑身滴着腥臭的水,水珠溅在船夫脸上。船夫没醒,翻了个身,呼噜照打。
几个佝偻的黑袍缩在街角阴影里,空布包往地上一撒。粉末没落地,就被夜风卷散了在了空气中。而随之而来的,小妖们的步子也跟着变了,从走变成爬,脊背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点了一把火,燃烧着它们的兽性。
白素贞有些心不在焉的站在碾药槽前,手里的碾杆还在一下一下地动。甘草屑嵌进她指节的纹路里。门外的脚步每近一步,她颈侧的鳞就往外翻一分,从颈侧,爬到耳后。
小青从梁上跳下来,尾巴尖在门槛上敲出一声脆响,看着心不在焉的众妖,终于有些急不可耐的出声说道:"还愣着干嘛?还不上?"说完她自己先蹿上了房顶,瓦片响了一串。
白素贞最终还是放下了那不能让她静心的碾杆。没人注意到她放的时候杆还是整的,手一松,便断成两截,随手一扔便栽进墙根,没人看见。
听到了声响,许仙放下药包,有些好奇的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板上,指节微微用力,好奇地往外张望。白素贞从帘子后出来,袖子垂着,盖不住腕上的鳞。她一把攥住许仙欲往前伸的手腕,将他往身后带了带,"蹲下。"
许仙"哦"了一声,乖乖蹲了。没问为什么。蹲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她颈侧那片没收回去的鳞,怔了片刻,不自然地移开,最后落在药柜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他突然想起来了,"放着前天拌凉菜剩的辣椒粉。"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尝过,挺冲的。配上那个雄黄粉一绝——想来御敌,必有妙用。"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感谢,是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想得到这个"。她嘴角没动,但眼尾的弧度明显软了一分。不等她说什么,许仙已经拉开抽屉,抓了一把辣椒粉,和着雄黄粉,往柜台前的地上撒——动作不快,但稳,一撮一撮,像撒药粉,粉末落在青砖上,红的黄的一小片。
白素贞也转身把药材架推过来,挡住半扇门。架腿刮过地面,吱嘎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此时后窗响了,瓦片又滑了一块,这次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刺耳。叶尘宸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没收好,差点摔了,"姐姐,我做些什么——"
"去守着许仙。"白素贞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看着窗外愈来愈近的身影,整只妖愈发的蓄势待发。
叶尘宸脚步一顿,立马"噔噔噔"得跑到许仙旁边蹲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裁药的铜剪——刃口有缺,还是剪他硬药材卷了口的那把。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活了亿万年,"苍梧的声音贴着铃身震了一下,瞧着他的模样,难得有些失笑,"我头回见拿缺口剪刀打妖。"
叶尘宸手一抖,剪刀差点脱手。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老板!你这不是见到了么——""哼。"
看着白素贞冲出去的身影,叶尘宸把剪刀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伸到身后去按不听使唤的尾巴。按住了,尾巴尖却出卖了他,还在抖着。
很快,第一只小妖冲进门来,爪子正踩上那片辣椒粉,滑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然后眼泪鼻涕全喷了出来,爪子乱挥,一头撞翻了跟进来的第二只。第二只也踩上了,也开始打喷嚏。两只滚成一团,互相挠,难得有些滑稽。
许仙又抓了一把往门外撒,嘴角翘了一下。白素贞从后窗方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耳后的鳞退了一分,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叶尘宸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了只黄皮子,那是前日来过的那只。此时它的眼睛红得像两颗烧红的炭,爪子挠着门板,门板上已经刮出了许多道白痕。
叶尘宸咬了咬牙,尾巴全探出去,贴着地面绕到黄皮子脚后,无声无意的凑过去,苍梧看着才点了点头,这才像一条蛇该有的样子。
只见叶尘宸用力一勾,黄皮子扑倒,脑袋磕在门槛上,晕了。尾巴还翘着,抽了两下。叶尘宸立刻缩回尾巴,脸白了,有些害怕的喘着:"……老板,我、我打了一个……"
"……还行。"苍梧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不过你再用点力,它就死了。"叶尘宸低头看了一眼剪刀,嘴角抽了抽,这卷了刃的剪刀,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
他还没来得及回嘴,窗缝里又挤进来一只比黄皮子大一圈,毛色发灰,爪子更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不知名妖怪。,脸上的三指,和老龟精壳底那道印子,一样。
叶尘宸尾巴再探出去,绕到它脚后,可这次,一勾——没勾动。那东西太重,尾巴缠上去像缠了块石头,反倒被拖着往前滑了半步。
小妖低下头,红眼睛盯住他的尾巴尖,嘴张开,露出半截獠牙。嘶吼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嘴里还流着恶臭的涎水扑了过去。
叶尘宸吓得"嗖"地缩回尾巴,小妖见落了空,又扑将过来,爪子擦着他耳朵划过去,带起一阵腥风。他举起剪刀,手抖得厉害,没戳到。
"老板……"他声音发虚,"这个,有点强啊。"苍梧没答,只是铃身震了一下,叶脉印记亮了一瞬,隐隐的有力量在他周身流转,只是叶尘宸并没有注意,因为小妖己经再一次扑了过来。
叶尘宸能命往旁边一滚,尾巴从裤管里全甩出来,缠住它的后腿,死命一拽——小妖前爪扒地,没倒,但歪了半步,爪子在地砖上刮出白痕。叶尘宸趁机爬起来,剪刀抵上它的后颈,手还在抖,刃口压出一道红印,没破皮。"别、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