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低头看着他，有些无奈："闭嘴，省力气。"许仙"哦"了一声，乖乖闭了眼。

屋里静下来，白素贞刚要收回手——"药柜第三格，"他又睁开了，声音更轻的说道，"三七粉……止血。"然后他咳了咳，虚弱的笑道："没什么大事，吃了药躺两天就好了。"

说罢，他合上了眼，这回是真昏过去了。

而门外，听到一切的小青手里传来"咔"的一声。她本来蹲在廊下择药材，现在手里的三七断成了两截。

八百两。她在心里拨算盘：街口糖葫芦三文一串，八百两，那是……她掰着指头数了两轮，手指头不够用，没数清。反正把铺子后墙全插上糖葫芦签子，也插不下。

想着想着，她激动的把断成两截的三七攥紧了，攥出了汁。

白素贞看着许仙合上的眼，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能笑出来。水碗里，最外面那片柳叶的尖，慢慢的黄了。

日头爬上来一竿高，保安堂的门板卸了一半，斜在那儿，街上也开始有行人来往，但没人有力气装回去了。

来宝是晌午换班来的，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榻上的许仙。他站住了，书箱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许仙……"他挪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他会死吗？"叶尘宸蹲在水碗旁边观察着，闻言抬头："不会。""你怎么知道？"

"我姐姐说的。"叶尘宸指了指那碗水，"喏，看见没有，叶子黄完之前，药就回来了。"

来宝凑过去看那四片叶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然后他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梳子，那是前些日子许仙给他修好的那把，梳齿一根没少。

他把梳子放在许仙枕边，梳子把儿转向许仙那头，摆端正了。好的一头朝着病人，病就好得快，这是他奶奶教的。他两只手合十，拜了拜，拜得很认真，像拜菩萨。

拜完想了想，又把梳子往枕头边推近了半寸。"这样，"他跟叶尘宸解释，"菩萨找得着。"叶尘宸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头去："……嗯，他不是修梳子没收你钱了吗？"

"没收。"来宝说，"他说小孩子家家的梳子，不收钱，可明明我已经是大妖怪了。""那他挺亏的。"叶尘宸说，"你这把梳子，比八百两那块玉麻烦多了。"来宝没听懂，但他觉得这是好话，咧嘴笑了一下。

入夜，铺子里点起了灯。小青煎糊了一锅粥——她蹲在灶前看火，看着看着就去听里间的呼吸声，听见还匀着，回头粥就糊了。她骂骂咧咧把锅刷了，第二锅守着没敢挪窝，盛出来先给叶尘宸递了一碗。你也吃。"她说，"脸白得跟鬼一样。"

叶尘宸捧着碗，吹了吹："我是蛇，脸本来就白。"蛇也没你白。"小青顿了顿，眼睛瞟向别处，"……尾巴上那个，回头拿盐水泡泡。妖血浸鳞缝，要烂的。"

叶尘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尖，那点朱砂似的血痕还在。他"哦"了一声，把尾巴往回收了收。收到一半，想起来这时谁的血，又不收了。小青看见了，张了张嘴，这回什么也没说。

晚上，叶尘宸守在碗边，低头看腕上的铃。他碰了一下，铃是凉的，像沉进井底的石子，到底了，就不出声了，"老板？"他小声问，"铃凉了，你有没有事？你好久都不出声了。"

没有回应。他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还是不应。

第三遍的时候，叶纹亮了一下，像快燃尽的烛头，挣扎着明了一明，又暗下去。苍梧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吾离开了一瞬。"

叶尘宸的手指停在铃身上方。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在正常不过，今天像隔着水雾，深得望不到底。"是不是铃响的时候？"苍梧不答。那沉默比任何答案都长。

"是不是我没拦住那爪子。"叶尘宸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盘成一个圈，尖儿搭在铃面上，"对不起，我不够快，我……"没能保护好大家……

叶纹热了一下，打断他。"哼。"苍梧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不耐烦底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安慰，"我的护的是我的蛇，我的员工，我可是护住了，其他人可不关你的事，那是……"

苍梧顿了很久，"铃响的时候，我去见了……塔里的一个故人。"叶尘宸把铃举到唇边："那他——"

问了一半，咽回去了。他不知道怎么问。他只知道她今天说话比平时轻，比平时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先从很深的水里捞一遍。他把铃解下来，往许仙枕边送。

"……铃若离吾——"苍梧开口，半句，停了。像那半句话还没成型，就被抽走了支撑。过了很久，声音才重新浮上来，叹了口气："……罢了。放近些。"

叶尘宸把铃搁在水碗旁边，贴着碗沿。铃落定的时候磕了一下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像踩到一片干叶子。水碗里，第二片柳叶的叶尖，悄悄卷了起来。

白素贞站在门口看天色。天边亮了一线。"我去昆仑。"小青从廊下蹿进来："我去！""你守铺子，守他。"白素贞走进了里间，声音从门帘后面出来，平平的，像在交代今天进什么药。

"不是，凭什么我要——"小青的话卡在半截，她看见姐姐颈侧的鳞还没收干净，肩头的绷带松松垮垮挂着，在晨光里泛着暗色。从头到尾，姐姐没抬手遮过一次。

她收不住了。小青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了一步，扶着门框，背过身。过了好一会儿，才磨出一句："……那你早去早回。哼，你要死了，我就把你那些宝贝药材全喂鱼，把许仙丢出去喂狗。"

白素贞从里间出来，走到枕边，从水碗里掐下一片柳叶，收进贴身的衣襟。"叶子黄一片，就是少半天。"她对叶尘宸说，"黄完之前，我就回来了。"

叶尘宸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替谁保证什么。

白素贞从窗口翻了出去。只是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力气不够了。她没回头。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把脚边一片翘起来的碎瓷踢正了，免得绊到后面的人。

然后她走进晨光里，消失在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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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角下，雪是白的，山门也是白的。

白素贞站在石阶下，往上看。石阶从她脚下一直铺进云里，云上面还有多高，看不见。肩头的绷带冻硬了，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一下就疼，她由它粘着。角没收回去，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冷。

她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又聚拢。山门前有个人，背对着她，在扫雪。

竹枝扫帚划过石阶，沙沙，沙沙。她来了，扫帚也没停。这山上的雪下了几百年，他扫了几百年，石阶上的雪还是那些雪。她在那人三丈外站住了。来路上一步未停，到了这里，反而走不动了。

"白蛇。"那人也不停，只是缓缓地开口，眼睛还看着雪，"你欠我一命。"

白素贞站在雪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衣襟里那半片柳叶贴着她的皮肤，边缘又黄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