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初思考了许久,仿佛没想到什么高深的回答,便十分郑重地说:“我没想那么多,我看山庄里那些人拿着兵器就很厉害,我若学会了,就能保护爹爹、小姨、姨夫和秋真了。”
“谁要你保护,我能自己保护自己。”
一道稚嫩/女声蓦地从身后响起。
那姑娘和颜云初差不多年纪,眉目长得十分清冷俊秀,虽然板着一张堪比寒冬冰柱的脸,可稚嫩童颜却总是能将那份清冷硬生生转换成故作高深的小大人,不由让人多生了两分逗弄怜爱。
颜云初见她如此也不恼,脸上笑容更甚,拿起一盘中的甜糕递给对面的姑娘,却见她微微一撇脸,清冷面色瞬间消散了一半,嘟囔道:“谁吃你那破甜糕,甜的齁人。”
颜云初怎会不明白自己这小姐妹的话中之意,嘿嘿笑了笑,将自己的甜糕咬在嘴里,伸手从另一个盘子里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她,“这是不甜的。”
颜云初一口一口咬着甜糕:“甜糕自然要吃甜的,吃了甜的心里也甜,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
那姑娘咬了口不甜的糕点:“甜的发腻。”
颜云初刚要说话,忽听“砰”的一声,她猛地回头,只见白雾茫茫皆不见。
这场梦境,断了。
巨船停靠临近的海岸边不知是哪座城,此起彼伏地放着烟花,抬头繁星如银河,火树拂云,满地落丹英。
引魂灯燃完的一批人已经借此停留之际靠着小船将人秘密送回岸上,再由此重新送到各自开始见面的据点,如此一场大梦便这样梦醒了。
梦境虽断,仟离却并未醒,她的药量本就比别人重,如今依旧是混沌不清。
叶离亭和月歌并肩站在甲板上瞧着远处的刹那芳华。
正月十五月圆夜,月色渐隐,群星却明,一时竟在皓月最盛之时将其光芒掩盖,那月灰溜溜躲在一片淡云之后,颇有些盛极必衰的意思。
停歇一天,仟离的第三盏引魂灯点燃,第三杯“怀梦”入腹,脑中登时翻江倒海滚了起来,不知为何,仟离突觉周身气血翻涌,身体好像什么东西在与“怀梦”拼死抵抗。
为何会有这种情况?
为何前两次没有?
难道是药量太重?药效太猛?
仟离脑海中忍不住确认这个问题。
可她现在无法清醒,整个人像一叶扁舟被困在波涛滚滚的大海之上,孤立无援到十分凄惨。
不知迷茫了多久,好像有人助她安抚了海浪,涓涓细流渐渐抚慰下躁动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身体的痛楚安抚后,心里的痛楚霎时间卷了上来。
仟离,不,应该说颜云初。
那个小小的姑娘耳边突然间充斥满厮杀喊叫、叮铃咣啷各种震动心弦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身体很冷,像被冰雪裹成了一个小雪人那样冷,浑身止不住发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她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冻住了,整个人都已经冻住了。
她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恍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像是“赵记”甜糕的味道——原来是有人抱着她在急速奔跑,那人的身体很温暖、很柔软,连同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只不过此时太过急切,少了些往日的和风细雨。
她恍惚听见了一句怒喝于耳边炸响,好像是那女子冲对面拦路人吼了句“滚开”之类的话,然后她头晕脑胀地睁开眼,见到了被淡淡薄雾包裹着的刀光剑影、鲜血黄灯,见到了一个个模糊人影倏然栽倒,继而她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云初,云初。”
“小姨......”
“哎——听话,把这个吃下去。”
一股暖流融化了颜云初裹冰般的身体。
颜云初睁开眼,好像在一间密室内,只听外面脚步杂乱,喊杀震天,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饶是颜云初再没心没肺,此刻也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被小姨塞进书房里间密道,只听身后脚步越来越近,她无力攥着一截袖角,小姨连话都没来得及和她说完,只留下一句“从这爬出去,一直爬,别回头”,便匆匆关上密道门离去了。
颜云初吓得心神皆颤,书房里间再次咔嚓被打开,颜云初从未关紧的密道口恍惚看见两个人走进来,听声音一个应是他父亲颜萧关,另一个好像是刚刚住进神机山庄的男子。
父亲称他为,师弟。
他们好像在争吵,争吵了几句又倏地安静,然后颜云初便听见一声响,她听见什么东西“哐当”砸在地上。
颜云初浑身冷得发抖,她不敢出去看,泪水控制不住地扑簌簌滑落,脑中只有那句“爬出去,一直爬”。
她看见密道口被打开,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那人用力推了她一下,对她说的依旧是那句“爬出去,一直爬”。密道再次陷入黑暗,她拖着发抖的身体一步一步从密道往漆黑的深处爬。
她脑中发昏,身体越来越抖,身后好像有无数只手在拽她的脚,黑暗中窜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在她耳边嬉笑,在她耳边怒吼,在她耳边厮杀,在她耳边哭泣......
她觉得这密道实在太长了,长到她永远也爬不到头,这密道又实在太窄太幽闭,她有些喘不过气,心脏发胀,她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憋死了。
她爬出去了,外面还是黑的,她晃晃悠悠地往前跑,不知要去哪,毫无方向。
有个人走过来接住她,一股清冷幽香飘进了她的脑海,像是冰冷的白雪融化在红梅上的味道,像冷风卷过一大片梅林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