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盏引魂灯即将烧见底的时候,仟离脑海乃至整个神识才终于有了迷雾渐消柳暗花明之感。
其实许多人幼时的记忆便如细雨落黄沙,落下便不太记得什么了,偶尔能想起来的也不过是些惊心动魄的片段记忆,多数那些平淡如水甚至开心的、悲伤的都□□涸黄沙吞没,徒留一点湿意而已。
她先想起来的是什么呢?
好像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人像九天谪仙般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白光,一开始那人也不同她讲话,仟离的心却不受控地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一直埋头在院内、在书房、在布满刀枪剑戟、机关箭/矢的地方专注在他自己一方的小世界。
一会叮叮当当,一会咔咔嚓嚓,火星四溅、叮铃咣啷,只怪景象实在朦胧,仟离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仟离兀自思忖,不出意外,应该是在制作什么机关兵器。
画面一转,漫天银雪纷飞,仟离正在一处银白素裹的院内和一少年捧雪对袭,少年眉眼温润如初,就算长大也还是很好认。二人互不相让,拢进手里的雪还没攥紧就被纷纷扬扬撒向对方,雪落颈间冰凉刺骨,浑身却是热血沸腾。
正玩的忘乎所以之际,却听身后有人带着笑声喊道:“离亭、云初,你们别闹了,快过来烤烤火,小心一会手冻掉了。”
仟离回头望去,正堂门口有个中年男子,朦胧间能看出粗略眉骨样貌,有些傲然锋利,可那溢出的锋利在仟离眼中正好被那朦胧覆盖,转换成了不可言说的温柔慈爱。
原来她听过了许久的颜萧关长得就是这个模样。
仟离像在台下看皮影戏的看客,无论靠的如何近,眼前却终究有层莹纸阻隔。
“爹!”颜云初手上捧着一个攥得结结实实的雪球跑到门口,当即便朝那人扔了过去。
“嘿!”颜萧关用一块帕子将雪球稳稳接住,一回手甩向半空,再次炸开漫天银花。
他撑开手里干净的帕子,眼角弯起无法忽视的弧度,“快过来,擦擦手。”他一边擦着颜云初冻得通红的小手,一边唠叨,“缓一会再烤火,不然手疼。”
叶离亭早已自己将自己整理好,站在廊檐下对着颜萧关拿出来的新东西研究起来——那是一把只研制出来空壳的弩和一根已经完全成型的银笛。
“义父,这是什么弩?”
“神机弩,不过现在只是个外壳雏形,若是能成,便可制成大小不同样式,小可穿重甲,大可掀城墙,中间还可放霹雳弹,比弓箭床弩稳固耐炸,是个能固土安民的好东西。”
颜云初:“它叫什么名字?”
“三千雪。三千功未了,大道本无程,寒雪覆百草,又见春风生。”
叶离亭轻叩两下神机弩的外壳,对义父这种有话不明说的之乎者也的掉书袋十分不解又习以为常,面带疑惑问:“您研制这个做什么?您还需要固土安民吗?”
颜萧关蓦地抬起眼瞧着白茫茫的落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只有这点能力拿得出手,却也想尽份力。”
他的喃喃话音两个心思清澈天真懵懂的小孩子此时根本没注意,也不在乎。
“义父,这就是您给云初做的兵器吗?”叶离亭翻来覆去摆弄着一根银笛,“除了花纹复杂些,好像没什么不同。只是这银笛太短了点,遇到长枪冷剑,会不会吃亏?”
一个小小少年竟敢质疑一代机关大师?
颜萧关眼神一瞟,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再好好看看,叶离亭瞧了片刻这才发现其中窍门。
只见银笛一侧有个小钮,轻轻一按,一根寒刺倏地弹出,叶离亭屈指轻轻敲了敲,冷刺嗡嗡震颤,用料极好,比那玄铁冷剑还要坚硬。
颜云初接过,盯着那花纹瞧了许久,疑惑抬头对上父亲深沉的目光,“爹,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
颜萧关顿了下,轻抚着颜云初的头,轻轻道:“代表着无畏、逍遥和苍生。”
颜云初没听懂,不只没听懂还转头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颜云初从那日开始便正式学武,不过学武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东西,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好像都是在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锻体练心枯燥乏味的基本功中。
中间她模模糊糊像走马灯似的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欢声笑语、把酒言欢,也在断断续续中偶尔听见过那么几次撕扯着嗓子的争吵。
仟离恍惚想起来些什么,依旧朦朦胧胧,埋藏在深处的记忆还是抵不过时间的侵蚀和磋磨,终究会有黯淡无光的那一天,只是她提前感知了一遍而已。
画面翻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是叶离亭在与她告别。
叶离亭脸色有点不自然,却还是挤出一个真诚笑脸站在几步外对颜云初说:“云初,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颜云初认真地点了点头,招手笑道:“哥,回来别忘了给我带‘赵记’的甜糕。”
“知道啦。”
画面再次翻转,两盘“赵记”的甜糕摆在花园的青石桌上,却并不是叶离亭带给她的。颜云初面前站着一个长得温柔又美艳的女子,她见状扑到那人怀里,娇声唤了句“小姨”。
女子轻柔地整理好颜云初略有汗意的碎发,有些嗔怒地说道:“又去哪里疯玩了,小心着凉,生病了可是要喝苦药汤。”
“我没乱跑,我在院里练武功呢。”
“练武功做什么?要去闯荡江湖?要做锄强扶弱的大侠?”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颜云初拉到青石桌旁坐下,拿出一方干净帕子细心给颜云初擦起手上的脏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