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急叩两下门后,来人也不等屋内回答,径直推门而入,音带急切道:“公子、姑娘,二楼三盏灯的那位姑娘出状况了。”
第一杯“怀梦”喝下,便开始入梦,如今第一盏引魂灯已烧完,入梦人或痛苦或喜悦一切皆在梦中,自是与外面种种无关,不过船上每日的巡查却也不可忽视。
船娘今日照例去仟离房间查探状况,却见手臂上两道血淋淋的伤口怵目惊心,地板上一小滩已经暗红的血迹,服侍的姑娘哪见过入梦还能自残的人,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左右无措之际连忙给人止血后便去找月歌和公子求助。
月歌是“怀梦”的研制者,看仟离那样子便明白:“‘怀梦’现在的药量于她只够碰到她所要的‘梦’的门槛,看来还需再加些药量。”
她说完正等着叶离亭发表意见,等了半晌没得回应,不由抬头去看他。
只见叶离亭只是呆呆站在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仟离右臂伤口看——伤口并没有什么特殊,就是簪子划出来的伤口,此时已被船娘包扎好,没什么特别。
月歌瞧出叶离亭脸色有些不对劲,便又转过去,忽然发现那两道伤口下靠近手腕的位置竟有一朵淡粉色的印记,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五瓣海棠花。
叶离亭的目光此时已经从那朵五瓣海棠移到了床上睡梦之人的脸上。
叶离亭脑海中多年来一直描摹着那人小姑娘时的模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再相见,眉骨轮廓却还是那样清晰,仿佛她从未长大,还如幼时那般调皮捣蛋、缠得人心烦的模样。
“公子?”月歌试探着唤了声。
叶离亭回过神,眼睛眨了眨:“这便是你说的那位出手相助的姑娘?”
“是。”月歌道,“她毒术极高,我当时研制怀梦时不慎沾染其他毒物,便是她为我解的毒。此前听这姑娘的意思,好像是她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此次是特来借助怀梦草找寻记忆的,怀梦只创梦,找寻记忆却还是头一遭,也不知能不能真正圆她这次的梦。”
叶离亭深吸口气:“加药量可会对身体有损?”
月歌闻言微微顿了下,回道:“自然不会伤及主顾性命。”
“那便去调配吧。”叶离亭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自己却一动未动。
月歌眼中的光微微暗淡几分,垂头行礼退了下去。
叶离亭仿佛脚被钉在了原地,他耳边忽然响起了稚嫩清脆的童声,“哥!”
有人唤他,是他日思夜想久不能忘的声音。
叶离亭蓦然一怔,眼睛盯在那人脸上,忽然觉得那人好似不怀好意地朝他弯起了一个调皮的笑——正像他多年前离去与她告别时最后看到的那个笑,那抹笑容映在暖阳下,发丝飞扬,笑靥含春,像一幅永不会褪色的画,一直嵌刻在他脑海。
他的心猛地被揪紧,像突然被狂风巨浪劈头盖了一脸,没来由的喘不上来气。
他跨前两步想要推开窗,伸至半空忽然顿住,许是不愿让床上睡梦之人着凉,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
随即便见窗边茶桌上摆着一根银笛,叶离亭眼中瞬间充满亮光,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般惊喜,无知觉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靠近裹了一身明亮的银笛,猛地攥住,微凉触感像闪电流经周身,蓦地惊起一阵颤栗。
“义父,您这是要修习音律吗,为何突然想起做笛子?”
“云初最近吵着闹着要习武,我想着给她做一把趁手的兵器,不能丢了咱们神机山庄的面子。”
“疼女儿就说疼女儿,还说得这么义正言辞,是怕我吃醋么?”
叶离亭抚摸着自己亲眼见证诞生的那根银笛,仿若故人相见。
仟离睡得并不安稳,却对自己屋中一直有个人毫无感知,她一直在做梦,或者说她一直在迷蒙混沌中漫无目的地前行。
昨夜她在迷雾中有了些许意识,便凭着一丝清醒封住自己三处大穴,以银簪给自己放了点血——这是她在一本医经上看到的,据说这样可以让习武之人的内力封闭在气海之中,内力减少周身对于外力的抵抗便会虚弱,人一旦虚弱,便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叶离亭对她这种做法不是不懂。也不知她是不是缺心眼,竟敢在这种情况下将自己命门大开,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仟离不是没想过,她也并不傻,不知为何,她确信寄梦阁这个地方不会害人,起码不会要这些人的命,既然如此,自己便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就算往鬼门关靠一步,只要能唤起来那些残缺的记忆,这一步便没白走。
反正只是走小小一步,之后醒来还能养回来,时间能够治愈一切,何况病体。
她做事总是这样既让人担惊受怕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叶离亭忽然想起云初六岁那年四方城的灯节,一座几丈高的花灯架突然起火坍塌,人群都在四散奔逃,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竟然逆着人流往火堆跑,将一个比她还大几岁的小姑娘硬生生从即将再次坍塌的花灯架下拖离火场。
他满心焦急找到突然丢失的云初时,却见她正满头焦发、浑身脏黑的和那还未在惊吓中回神的姑娘谈天说地,人家姑娘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她自己没心没肺地顶着个大黑脸在给人讲笑话。
叶离亭当时被她吓的七窍冒烟,当即就要抬手揍她,让她长长记性,谁知她叉腰撅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哪做错了”。
叶离亭闻言差点把自己的牙咬碎,看了看小丫头不卑不亢却又底气不足的样子,那被怒火撑起来的巴掌最终还是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