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日头正好,皓月命人在花厅里设了一桌精致的饭食,特意遣人去请了郑嬷嬷过来一同用膳。
郑嬷嬷得了传唤,心下不免有些打鼓,昨日刚砸了碗,今日郡主便请吃饭,只怕是宴无好宴。她仔细整理了身上那件簇新的宝蓝色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这是她来侯府后,皓月赏下料子让人新做的,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跟着引路的丫鬟往花厅去。
花厅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上已布好了菜。一碟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圆酥烂,蟹粉鲜亮,衬着碧绿的菜心;一盅火腿鲜笋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一盘油焖大虾,虾壳红亮油润;另有鸡丝银耳、龙井虾仁、胭脂鹅脯等时新菜式,并几样精巧的点心,如荷花酥、豌豆黄之类,琳琅满目,色香味俱佳。餐具皆是上好的甜白釉,温润如玉,更衬得菜品诱人。
乳母郑嬷嬷被请来时,眼见这一桌与她平日所享并无甚差别的肴馔,心下那点忐忑便稍稍落了地,反生出一丝满意。这里的男主人是她亲手带大的,府里上下谁敢真个怠慢了她去?
皓月端坐主位,一身月白绫缎襦裙,裙角绣着疏疏的折枝玉兰,通身上下除了一根素银簪子,别无饰物,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眸似寒星。她含笑让道:“嬷嬷来了,坐吧。今日无事,请您一同用些便饭,也说说话儿。”
郑嬷嬷告了罪,斜签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陪着笑道:“夫人太客气了。”
皓月执起面前的甜白瓷小勺,轻轻搅动着汤盅,汤匙与盅壁相碰,发出细微的清响。她依旧温和:“昨日恍惚听下头人说,嬷嬷觉得饭菜不合口,动了气,连碗盏都砸了?想是下人们伺候不周,若真有此事,嬷嬷定要告诉我,我好生管教他们。”
郑嬷嬷心里一跳,忙不迭道:“哎哟,这定是哪个糊涂东西误传了!夫人明鉴,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顶好的,样样精细。老身是贫苦出身,惯常知道惜福的,一颗米粒都舍不得糟蹋,哪里就舍得砸碗了?”她说着,眼角余光悄悄觑着皓月的脸色。
皓月唇边笑意深了些:“原来如此。我想也是误传。昨儿个夫君还同我说起,道嬷嬷家中一向勤俭,最是知道物力维艰的。”
郑嬷嬷脸上笑容微僵,顺着话头叹道:“夫人说的是啊!若不是当年家里实在艰难,揭不开锅,谁又舍得撇下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出去给别人的孩子做奶娘呢……”话语里带着七分真实,三分为自己表功的意味。
皓月夹了一箸鹅脯,细细嚼了,方抬眼问道:“说起来,嬷嬷的亲生子,年岁应当与夫君相仿吧?不知可曾婚配了?”
提及儿子,郑嬷嬷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模样彻底敛了下去,化作一片灰败的怨怼。她重重叹了口气:“快别提那没良心的孽障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是一点不错。那媳妇自打进了门,便将我儿的魂儿都勾了去,整日里枕边风吹着。见我如今不能往家里拿银子,家里的活计也帮衬不了多少,便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个吃闲饭的多余之人!我气不过,数落了她几句,她便撺掇着我儿跟我闹……偏生我那儿子耳根子软,竟、竟真听了那泼妇的话,将我赶了出来!若不是老太太慈悲,念着旧情收留我,又将我送到这里来,我这条老命,怕是早就不知丢在哪个街头巷尾了!”
皓月静静地听着,直到郑嬷嬷诉完了苦,她才放下银箸,缓声道:“嬷嬷从前对夫君悉心照料,这份情意,他是一直记在心里的。我既嫁了他,也想多知道些他小时候的事,嬷嬷今日既得闲,便与我说说吧。”
郑嬷嬷正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里,闻言愣了一下:“这……这从何说起呢?”
枕书在一旁给皓月布菜,看了看皓月的眼色,随口说道:“小男孩嘛,总归是顽皮闹人的时候多,大人小时候,想必也是如此?”
“顽皮?闹人?”郑嬷嬷“哎哟”一声说道:“别人家的哥儿或许敢,我们麒哥儿哪里敢有半分顽皮!那时候,他便是吃口饭,喝盏茶,都要小心翼翼地瞧着姨娘和老太太的脸色。稍稍行差踏错一步,立时便是罚跪祠堂!”
“才三四岁的人儿啊,懂个什么?只要姨娘觉得他错了规矩,不拘是炎夏还是寒冬,立时便得去那阴森森的祠堂里跪着。大雪的天,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姨娘不高兴了,连祠堂都不让进,直接让他跪在雪地里!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我就没见过这般狠心的亲娘!亏得我们麒哥儿命硬,身子骨打熬出来了,若是他也像兰姐儿那般天生带着弱症,这般折腾几回,只怕早就……”她说到这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