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皓月吩咐下人,将后院一处安静敞亮、离正房不远不近的小院落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挑着好的、舒适的布置,既不显奢华招摇,也绝不怠慢。
郑嬷嬷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齐整的屋子,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皓月的手不住道谢:“郡主真是菩萨心肠!老奴……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媳妇不孝顺,若不是哥儿还念着旧情,肯收留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真不知要沦落何处了……”她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皓月伸手虚扶了一下:“嬷嬷快别多礼,您是夫君的乳母,便是长辈。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郑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皓月看着她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背影,这份“感恩戴德”之下,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大年初三,按旧俗,此日是为逝者“拜年”之期,凡家中有新丧者,交好的亲朋故旧便会登门致祭。若家中并无白事却有人贸然来访,则被视为触人霉头,极不吉利。故而年初三这日,京城各府邸多是门户紧闭,少有人四处走动。
皓月与贺正麒此日却有一处必去之地——霍姝的婆家,左府。霍姝的夫君左向文新丧不久,她新寡之身,带着年幼的儿子居于公婆家中。如今霍姝因边城之功得了朝廷封诰,身份不同往日,年初三这天,前来左府吊唁的左向文同僚、以及看在霍姝面子上前来致哀的宾客络绎不绝。皓月与贺正麒自然在内,连五公主亦奉皇命前来,可谓给足了霍姝体面。
左府正厅,白幡低垂,正中供奉着左向文的灵牌,香烟袅袅。每位到场的宾客,皆上前焚香祭拜,气氛凝重。今日这许多人聚在此处,十有八九是冲着重获荣光的霍姝而来。
贺正麒与皓月并肩上香行礼。刚祭拜完毕,便闻门外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到来更是引得众人侧目。连他都亲至,霍姝如今的脸面与地位,可见一斑。左家公婆眼见众多贵客,甚至公主郡主都对自家儿媳礼敬有加,心中非但没有与有荣焉,反觉阵阵憋闷。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儿媳便该低眉顺眼,恪守妇道,安于内宅,如今霍姝风头之盛,竟隐隐压过了左家所有人,这让他们如何痛快?
宾客们依礼在左家公婆面前说着节哀顺变的抚慰之词,其中不乏有人提及左家那小孙儿,言道有霍姝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教导,将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其父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云云。
这些话听在左家公婆耳中,更是刺心。左夫人终于忍不住,扯动嘴角,阴阳怪气地低声道:“是呀,我们家真是三生有幸,修来这么个能干的好媳妇。” 左老爷也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几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左家儿子是入赘了霍家呢!瞧这架势,倒像是她霍姝在当家作主了!”
霍姝神色无半分波动,只淡然与宾客应对几句,便转身去往别处招呼。
庭院中,皓月正与五公主在廊下轻声叙话,见霍姝过来,皓月迎上前笑道:“霍姐姐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霍姝笑意极淡:“里面有些话,听着污耳朵,出来透透气。你们怎么也不进去坐?”
皓月挽住她的手臂:“里头有些人说话不中听,我们不爱听。霍姐姐你也别往心里去。”
五公主也关切地问道:“霍姐姐,父皇给你赐的宅子,打算何时搬过去?总好过在此处受些无谓的闲气。”
霍姝点点头:“约莫开春后吧。我打算将祖父母从老家接来京中奉养,需得先搬过去将宅子打理妥帖。”
五公主闻言,正色道:“霍琮将军的父母,便是朝廷的功臣遗属。待他们入京,父皇必定会亲自召见。姐姐不知,父皇每每提及霍将军英年早逝,总是扼腕叹息,深以为憾。”
旁边几位宾客听见这边提起已故的名将霍琮,也纷纷围拢过来,称赞霍姝虎父无犬女,以弱质女流之身,携幼子坚守边城,抵挡北狄凶锋,实乃继承了霍将军的风骨与胆魄。
在一片赞誉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左夫人最令人称奇的,莫过于竟能说服那伙盘踞山中的贼寇下山相助守城。此等计策,非一般人能想得出,即便想得出,恐怕也未必有几人能办到啊。”
皓月心下一沉,直觉此人贸然提及此事,绝非单纯赞誉,只怕别有用心。
果然,那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而轻佻:“说服那些亡命之徒卖命……呵呵,我们这些须眉男子是自愧弗如。或许……一些容貌出众的女流之辈,自有其非常手段?毕竟,女人嘛,总有能做到我们男人做不到的事的时候。” 这话里的龌龊暗示,已是昭然若揭!
皓月与五公主闻言,面色骤寒,刚欲开口斥责,却见霍姝眼神倏然一厉,直直射向那人,声音清越:“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大人。听闻王大人在任上多年,平日里最大的功绩便是流连青楼楚馆,沉迷赌坊酒肆,经办十桩差事,倒有九桩办得漏洞百出,日日被上官申斥责骂,难怪看什么事情,都只能想到那等下三滥的路数!” 她目光扫过周围面露讶色的宾客,朗声道,“那些所谓的‘山贼’,皆曾是保家卫国的兵士,因故流落山林,心中对先父霍琮将军敬仰犹存。我不过是仗着先父遗泽,以家国大义相劝,方能请得他们下山相助,共抗外侮!此心可昭日月,岂容小人污蔑!”
那王大人被当众揭穿平日不堪的行径与政绩,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吼道:“那都是些无恶不作的山贼!岂会有什么为国为民之心?你如何说服他们,你自己心里清楚!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真是不知廉耻,给霍琮将军脸上抹黑!”
他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竟被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痛得他“哎哟”惨叫。
他挣扎着爬起,正欲破口大骂,抬头却见贺正麒面罩寒霜,立于眼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一旁,太子亦是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如刀。
太子率先开口:“左夫人乃忠烈之后,霍琮将军唯一的血脉,更是边城万千百姓的恩人!你此等满心污秽、行事不堪的废物,也配站在她面前妄加揣测,口出恶言?”
贺正麒紧接着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污蔑功臣,毁人清誉!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王家的长辈,平日是如何管教子弟的?一个男子,因嫉生恨,便行此龌龊构陷之事,想来你家长辈在朝为官,也未必是什么心思端正、家风清正之辈!”
皓月亦冷声附和:“王家能教养出你这等信口雌黄、品行低劣之徒,可见家门风气如何!连自家子弟都管束不好,还能指望其为国为民做出什么贡献?”
五公主更是直接:“王大人,你今日所言所行,本宫必会一字不落,如实禀奏父皇!你就等着父皇的裁夺吧!”
王大人顿时魂飞魄散,那点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地扑到霍姝面前,磕头如捣蒜,连连告饶:“左夫人!是下官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求您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