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淡淡道:“自扇十个嘴巴,然后,滚。”
那王大人闻言,如蒙大赦,竟真的毫不犹豫,左右开弓,“啪啪”之声不绝于耳,狠狠扇了自己十个响亮的耳光,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打完,再不敢多留一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五公主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蹙眉道:“真不知此人今日是来吊唁,还是专门来生事的。”
皓月心中原本也有一层隐忧,她们几个女子在边城那等险地待了许久,难免会有些心思龌龊之徒在背后妄加揣测,编排些不堪的流言。经此一闹,有皇子公主当场强力弹压,贺正麒毫不留情地出手,等于当众给出了警告。想必今日之后,那些暗中蠢蠢欲动、想要借机生事、败坏她们名声的宵小之徒,再想信口开河时,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乳母郑嬷嬷初到侯府,每日里见了贺正麒,嘘寒问暖,叮嘱添衣,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切,就像是看着自家孩儿一般。贺正麒军务繁忙,回府得晚,她总要留着灯,备上些清淡的夜宵。府中旁的下人对她也是客客气气,衣食住行,无一不周。
可日子一长,那被谨慎掩藏起来的本性。郑嬷嬷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被敬着的“乳母”,她开始对着府中的管事婆子们拿腔作调,摆起了架子。
“要知道,麒哥儿从小可是我一口奶一口饭,日夜不离身带大的!那时节,方姨娘只顾着她那病秧子女儿,何曾管过麒哥儿死活?若不是我日夜悉心照料,他能有今日这般出息?说起来,我除了没生他,跟他的亲娘也没两样!”
这话初时听着尚可,次数多了就烦了。有个性子直爽的婆子忍不住,低声回了一句:“嬷嬷既知道大人不是您生的,便该谨守本分才是。老奴还当嬷嬷记错了,以为自己是正经亲娘呢!”
郑嬷嬷一听,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编排我?我说我与亲娘没两样,难道说错了?自打我被老太太指去照料麒哥儿,方姨娘就再也没管过他一丝一毫,她的一颗心全扑在那风一吹就倒的女儿身上!麒哥儿发烧发热,是我整夜抱着;他啼哭不止,是我哼着歌谣哄睡;他习文练武,是我在旁端茶递水!没有我,他能顺顺当当长这么大,挣下这偌大的家业?你们如今倒来跟我论起本分来了!”
这番话不多时就在下人间传遍了,很快飘进了皓月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皓月在正房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抚琴,面前摆着的是一架紫檀木五弦筝,琴身光泽温润,弦丝紧绷,这是贤妃在她大婚时送的聘礼,音色清越通透,如碎玉投盘,流水淙淙。她纤指轻拨,正奏一曲《寒鸦戏水》。
一曲未终,白露悄步上前,低声道:“郡主,外头有人来回话。”
皓月停手望去,门口垂手立着一个婆子,是平日里负责乳母那边衣食起居的。
“进来回话吧。”皓月吩咐道。
那婆子应声而入,行了礼,开口道:“郡主,奴婢……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扰了郡主的清静。”她脸上满是委屈,“您吩咐咱们要好好照料那位郑嬷嬷,说是大人的乳娘,咱们底下人谁敢不尽心?事事处处,不敢有半点不周到,吃的用的,都是比照着好的份例来。可……可那位嬷嬷,如今是一天天的架子越摆越大,奴婢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才好了。”
她见皓月神色平静,并无责怪之意,继续道:“郡主您是没瞧见,人家那派头……知道的,说她是咱们大人的乳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的正经婆婆呢!天天不是这里挑刺,就是那里拿大,张口闭口就是‘麒哥儿离了我就如何如何’,一次两次咱们只当耳旁风,可近些日子,愈发变本加厉了。”
婆子越说越是激动:“昨儿个晌午,小丫鬟给她送饭菜去,也不知是哪里又没伺候到她心坎上,她指着那碟子清炒时蔬,硬说上面撒的葱花不够绿,不新鲜,是拿陈货糊弄她!话没说完,竟抬手就把那碗给砸了!碎瓷片和菜汤溅了一地……可天地良心,昨日她的饭菜,都是和郡主您小厨房里出的是一样的食材,连厨子都是同一个!郡主您都没说什么,她倒先砸起碗来了!这……这分明是故意找茬,耍威风给咱们看呢!”
一旁的画眉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哟,这么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房婆婆在给儿媳妇立规矩、甩脸子呢!”
那婆子连忙附和:“画眉姑娘说的是!她当着郡主您的面,自然是低眉顺眼,恭敬得紧。可一背过身去,那架子摆得……啧啧,甚至……甚至她还敢在背后编排郡主您呢!”
皓月眉梢微挑:“哦?编排我什么?”
婆子忙不迭的说道:“她说郡主您身份再尊贵,那也是做人媳妇的。说您总是早上起得晚,命好不用在婆婆跟前立规矩伺候也就罢了,竟连丈夫晨起都不伺候,说娶这么个媳妇,有什么用……还说……还说郡主您是仗着容貌好,夜夜……夜夜痴缠着郎君,不顾惜丈夫身子,所以早上才……才起不来身……”
皓月闻言,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这话……虽粗鄙不堪,却……却也是事实。她与贺正麒新婚燕尔,情意正浓,闺房之内,自是缱绻缠绵。可这等夫妻私密,竟被一个乳母在背后如此嚼舌,实在令人作呕。
她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这贺家出来的,无论是贺老太太,还是这郑嬷嬷,心思龌龊得怎么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皓月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一切如常。不要刻意慢待了她,但也不必因为她动不动乱发脾气,就战战兢兢,过于小心伺候。这里是我家,不是她家。”
那婆子一听这话,心中有了底,脸露喜色:“是,是!奴婢明白了!多谢郡主明示!”
到了晚间,贺正麒回府,皓月便将此事与他说了。贺正麒听完,眉头紧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她……她怎么也变成了这般?”
皓月替他解下外袍:“或许是这府里的日子太舒心,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先寻个机会敲打她一下,若她从此知道收敛,懂得进退,看在往日情分上,咱们便还容得下她。若是她听不进去,依旧不知好歹……”她抬眼看向贺正麒,目光清亮,“那便要看夫君你,如何处置了。毕竟,她是你的乳母。”
贺正麒沉默片刻,眼神复杂。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怅惘:“她……终究是老太太找来的人。若非念着她小时候待我,确实如同亲生,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我也不会轻易答应接她到咱们府里来住。”
侍立在一旁的白露忍不住插嘴道:“大人,正是凭着这份‘如同亲生’的旧情,她才敢在府里这般耀武扬威呢!张口闭口就是‘没有她就没有您今日’,倒像是您欠了她天大的恩情,合该这府里上下都把她当祖宗供着似的!”
贺正麒负手而立,在烛光映照下,透出几分孤寂。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