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贺老太太重重地将水烟袋往身旁的小几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没规矩的东西!说你两句还敢犟嘴!想来是我们贺家门槛低,是平头百姓,你现在是水涨船高了,才敢大过年的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贺正麒不接这话茬,直剖核心:“孙儿看,祖母是想要这些年礼,又怕直接开口要回失了长辈体面,故而特意在皓月身上找茬,寻个由头发作。既如此,阿海,把东西留下吧。”他的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贺老太太难堪。
堂内瞬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几个有眼色的女眷见状,连忙堆起笑脸上前打圆场,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哎哟喂,老祖宗,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呀!定是老太太见麒哥儿如此疼惜媳妇,心里头醋了,才拿小辈们开开玩笑,逗闷子呢!”“正是正是!这做祖母的,哪有不疼孙子的?麒哥儿这回挑的,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老太太这是心疼孙儿在外头挣前程辛苦,明明心里喜欢,嘴上却不肯收,想着替孙儿省着呢!”“其实收不收的有什么要紧?咱们贺家日后还不都是麒哥儿的?如今收下了,往后也还是他们小夫妻的,肉烂在锅里嘛!”
贺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上前,对着贺正麒赔笑道:“麒哥儿,您何必跟老太太这般较真呢?老太太年纪大了,脾气不定,心思重,其实心里全都是为您着想啊。”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老太太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您,这不,知道您开府另居,怕别人伺候不周到,特意费了老大的劲儿,将您小时候最亲近的乳母郑嬷嬷给您寻回来了呢!”她说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贺正麒的反应。
“乳母?”贺正麒闻言,冷硬神色缓和了下来。郑嬷嬷是他在这个冰冷彻骨的家庭里,少数给予过他真切温暖呵护的人。
老嬷嬷察言观色,见这话说到了贺正麒心坎上,忙不迭地让丫鬟去请人。不多时,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四十许的妇人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她面容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风霜痕迹,颧骨微高,双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举止间透着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贺正麒一见到她,脸上竟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些许稚气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个孩子,将所有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唤道:“郑嬷嬷。”
郑嬷嬷抬头,见到长身玉立、气度不凡的贺正麒,眼圈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拉着贺正麒的手,上下打量着,哽咽道:“我的哥儿……都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啊……嬷嬷日日夜夜都念着你……”那情真意切的模样,比一旁神情复杂的方氏,更像是贺正麒的亲人。
贺老太太一看贺正麒显然会留下郑嬷嬷,慢悠悠道:“给你送别的下人,怕你用不惯,也怕郡主不喜。这位,你总该愿意接到你新宅子里去吧?你可是她一口奶一口饭,精心呵护带大的,最是贴心不过。”
皓月站在一旁,看着贺正麒脸上卸下所有防备的柔和。再一看贺老太太神色得意,她本能的警惕心瞬间张开,贺老太太突然如此“好心”地送回贺正麒的乳母,背后岂会没有盘算?这郑嬷嬷,究竟是念旧情的忠仆,还是贺老太太安插过来的眼线?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看着贺正麒那如同迷途孩童终于找到母亲般的神情劝退了,这世上让贺正麒感到温暖与安心的人太少了,皓月不忍心拒绝。
罢了,若这位郑嬷嬷真心为贺正麒好,她自会善待,将她当作长辈敬重;若她是贺老太太的棋子……
皓月自然不怕一个乳母,她只担心会若郑嬷嬷真是心怀不轨,贺正麒少不得要伤心失望了。
“她们有句话倒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可不是心疼我这孙儿么?”贺老太太说道,“小两口自个儿在新宅子里过活,叫我如何放得下心?孙媳妇年纪轻,花儿朵儿一般的年纪,哪里懂得料理家务、钳制下人?底下那些奴才秧子,最是奸猾,偷奸耍滑、中饱私囊起来,她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媳妇,整日里不是四处串门子耍乐,就是关起门来在闺房里缠着夫君嬉闹,哪还有精神头顾得上这些?”
这话一出,带着一股子腌臜的臆测,几个年轻的媳妇顿时面红耳赤,羞窘地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年长些的女眷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这老太太,大年初一,当着满堂亲戚,竟将话题引到小夫妻闺房之事上,实在是……为老不尊。
皓月与贺正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厌弃。这老太太自己年轻守寡,便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
贺正麒目光扫过贺老太太的脸色,说道:“祖母年轻守寡,辛苦一生,孙儿向来敬重。只是老了老了,怎么反倒整日盯着别人房中事揣摩起来?我们夫妇并未住在老宅,祖母又如何得知我们平日如何相处?就这般当着满堂亲友的面随口编排?我与皓月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闺房之乐,名正言顺,旁人听了祖母的话,或许不过私下笑笑罢了。可祖母您,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这般窥视孙儿孙媳的房中事,若传扬出去,这名声……可就真是别具一格了。”
“守寡一辈子的老太太偷窥新婚夫妻”——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她这辈子苦苦维持的那点可怜体面,便将彻底沦为笑柄!贺老太太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皓月冷眼看着,这老妇人心态早已不正常,仿佛以刁难他人、看人窘迫为乐,别人越是难堪,她便越是畅快。她行事往往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纯粹是心理扭曲使然,总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也用最恶毒的方式去应对。付贺老太太这种无底线、只图一时快意的,讲道理、用谋略往往效果不佳,唯有比她更强硬、更不留情面地直戳其痛处,方能让她暂时收敛。
皓月不愿再多做纠缠:“祖母,今日大年初一,图的是吉利平安。夫君是武将,刀剑无眼,平安最是要紧。我们出门时便商议好了,还要去城外的寺庙里为您、为家中上下求一道平安符,祈佑岁岁安康。此刻时辰不早了,若去得晚了,怕佛祖觉得我们心意不够虔诚。这厢,便先向祖母告辞了。”
她的话合情合理,贺老太太刚被贺正麒噎得半死,此刻见他们愿意收下乳母,虽心有不甘,却也寻不出错处再行阻拦,只得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贺正麒对方姨娘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方姨娘依旧昂着头,眼神里对儿子没有半点温情,似乎他来不来走不走,都与自己无关。
夫妇俩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堂屋,本来要去看看贺紫兰的,今日家里这么多客人她都没出来,想必是又病倒了。只是在前厅弄得这么僵,便也只能以后再找机会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