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站在一起的皓月与许如菱身上。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哦?听说你们二人的终身大事,如今都已定了?”
贤妃立刻上前,将皇后的视线挡了挡。她对皇后道:“何止是定了。皇后娘娘您看,这位明颐郡主,如今已是臣妾嫡亲的侄媳妇了,与正麒佳儿佳妇,天作之合。”说着,又拉过许如菱的手,那动作亲昵而自然,“这位许二姑娘,是陛下亲赐给太子的正妃,宗正寺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仪,只待来年吉日,便要成婚了。”
皇后听到“太子”二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由得咬牙切齿,可刚解禁出来,不敢在皇帝面前故态复萌,那口恶气只能往下咽。她眼下急于重塑权威、找回颜面,便端起中宫嫡母的架子,对着皓月二人沉声道:“你们一个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个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往后言行举止,需得更加稳重端方,谨守礼法规矩,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年少气盛,恣意妄为。陛下宽仁,或许能包容你们几分,但本宫眼里,可容不下沙子!”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被解除禁足、需要深刻反省的是皓月与许如菱一般。
许如菱胸中一股火猛地窜起,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幸得站在她身侧的贤妃眼明手快,借着袖袍的遮掩,极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勉强将那股几乎冲口而出的反驳咽了回去。
皓月却始终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未曾听出皇后话中的机锋与影射。
贵妃对皇后这样的做派早就看腻了,那副嘴脸她看了十几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她说道:“陛下马上就要到了,皇后还是不要这样盯着孩子们了,让她们拘束。”
皇后还待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就听见内侍的声音:“陛下到——”皇后便直接闭嘴了,嘴唇合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除夕宫宴,自是极尽富贵,锦绣辉煌。因着北狄此前被打得灰头土脸,内部又生乱局,边境暂得安宁,今年这守岁之宴,便格外喜庆与热烈。
紫檀长案上,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粉红的虾仁;胭脂鹅脯片得薄如蝉翼,码成一个扇形,上面缀着几丝青葱;鹿筋焖得软烂入味,琥珀色的汤汁浓稠发亮;金黄的蟹粉狮子头衬着碧绿菜心,菜心还保持着脆嫩的颜色;更有那象征年年有余的糖醋金龙鳜鱼,浇汁亮泽,栩栩如生,鱼嘴还衔着一颗红樱桃。御酿琼浆香气醇厚得几乎能把人熏醉。殿中空地,教坊司的舞姬们身着七彩霓裳翩跹起舞,水袖翻飞,流云舒卷,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另一席上,许如瑛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红光满面的江侧妃身上。江侧妃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满脸得意,周围几位命妇正殷勤地与她说话。许如瑛看着江氏那掩不住的得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视线一转,又落到不远处的贺正麒与皓月,一个英挺冷峻,一个清丽华贵,两人虽不多言,但偶尔的眼神交汇,目光短暂而轻柔。许如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皓月从小就压她一头,在清江府时,琴棋书画样样比她强,处处抢她的风头。好不容易揭穿了她的身份把她贬为奴婢,却阴差阳错又重回高位,还比从前地位更高,竟然做了郡主,还得了皇帝面前的红人为婿。还有许如菱,竟然要占据她的位置,做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那原本该是自己的位置,是自己从小就被告知的天命!
许如瑛端着一杯酒,那酒杯在她手中微微发颤,酒液在杯边晃荡,险些洒出来。她故意从皓月身边走过,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郡主好福气。只是不知道,这福气能享多久?”
皓月侧过身微微一笑:“比姐姐久,就够了。”
许如瑛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总是这样,她在皓月面前从来没赢过。她无比后悔没在皓月做丫鬟的时候找茬打死她。如今的许如瑛,日日与怨气和嫉妒为伴,除了抱怨命运不公,便是咒骂她眼中的仇敌,与未出阁前那个意气风发、自以为前程似锦的国公府嫡女,早已判若两人。她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角的法令纹深了几分,眼底的光也暗淡了。
除夕守岁,直至宫宴散罢,已是深夜。皓月累了一日,在回府的马车里便倚着贺正麒昏昏欲睡。马车的颠簸催生了睡意。回到府中,她更是眼皮都睁不开,贺正麒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皓月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那声音含混而柔软,像猫叫,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埋进他的颈窝,又沉沉睡去。贺正麒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卧房,安置在铺着软厚锦褥的拔步床上,盖好锦被。自己在床边静坐了片刻,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噼里啪啦,一阵一阵。贺正麒心中生出一种难得的宁定,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