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重华殿。殿内早已是暖香氤氲,灯火如昼。殿顶悬着数百盏琉璃宫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御座下首,两排紫檀木嵌螺钿案几排列齐整,铺着大红遍地金缠枝莲桌围。上面陈设着赤金龙凤呈祥攒盘,内里是各色精致看馔,又有御窑厂烧制的青花瓷盘盛着时新瓜果,琳琅满目。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果香、酒香,以及女子们钗环衣衫上传来的幽幽冷香。
皓月像从前一样跟着五公主一起来到重华殿,穿过那一道道朱红的殿门,一进来就看到了皇后和二公主。
皇后终于解了禁足,重见天日。她和二公主因为冤枉皓月一起被禁足多时,如今重新出现在人前,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缂丝百鸟朝凤翟衣,百鸟的羽毛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在烛光下仿佛真的在轻轻颤动。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她极力维持着中宫威仪。她一眼便瞧见了同样被冷落多时的二公主,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那笑容从眼角眉梢漾开,直达眼底,哪还有半分被禁足反省后的沉郁。
二公主被长时间禁足在公主府里,性子似乎和软了些,可看她此刻见到皇后,眉梢眼角尽是得意的模样,她嘴角那抹弧度,她看人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二公主,过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皓月所幸自己如今已不在宫中居住,无需日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一年到头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尽量远着她们,图个清静便是。
五公主和皓月几人在不远处看着皇后与二公主母女情深、其乐融融的场景,皇后正拉着二公主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许如菱想到这位将是自己未来的大姑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对皓月抱怨道:“还是你好,没这些甩不脱的麻烦亲戚缠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忍不住不吐不快。
皓月闻言,微微侧首:“谁说我没有?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成婚第二天发生的事了?”
许如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服气,忽然神色认真了几分,凑近低语:“对了,你说……宫里那位‘假凤凰’,会不会哪天狗急跳墙,真豁出去跑到陛下面前,揭穿你并非安阳王爷亲生女儿?”
皓月说道:“她这时候可不敢。要是从前未嫁的时候,她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没准会去说。现在她没有任何靠山,要是去说了,根本用不着我做什么,安阳王爷就能料理了此事。他既然决定和王妃一起给郡主找替身,就是做好了应对。许如瑛要是真说了出去,十有八九会失败,她一个人根本不是王爷王妃的对手,到时候她的处境就更不好了。就她那点胆子,不敢!”
许如菱听了,心下稍安,又道:“她现在不住在宫里了,也没怎么见她回来,不知道是跟母亲赌气还是知道回来已经没有意义了。”她说着,目光往许如瑛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皓月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形下,她不敢轻易去惹事。”
距离开宴的吉时愈来愈近,殿内宾客也愈发多了起来。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各种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殿内发酵成一种让人微醺的甜腻。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贵妃娘娘携着七公主到了,贤妃娘娘也随行在侧。皇后一见到贵妃,笑容便淡了下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撇,眉间凝着一层薄霜。
贵妃依足礼数,上前敛衽行礼,姿态优雅从容:“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却并未立刻叫起,任由贵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半晌没找到什么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些日子,真是辛苦贵妃妹妹代本宫料理六宫事务了。瞧着……贤妃妹妹也没少在贵妃跟前帮衬走动,倒是亲近得很。”
贤妃立于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回道:“皇后娘娘明鉴,陛下命贵妃姐姐主理宫务,臣妾从旁协理,皆是分内之事,自然需时常商议,亲近些也是难免,都是为了替陛下和娘娘分忧。”
皇后目光又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那些崭新的桌围、光亮的器皿、井然有序的宫人,一切都是妥帖精致,和从前她布置管理的截然不同,且高下立见。她冷哼一声:“想必今年这除夕宴的布置,也是贵妃的手笔了?果然与往常大不相同,瞧着倒是鲜亮整齐。”她掌管后宫时,多将此类事务交由手下得力的嬷嬷和大宫女去办,中间不知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多少去,场面往往虚浮应付。贵妃接手后,精明干练,事事亲力亲为,严格督查,这些积年的漏洞便被堵上了大半。
贤妃适时接口:“如今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解禁复位,重回正位执掌凤印,贵妃姐姐肩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些了,实乃后宫之福。”她说着,微微垂首,姿态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