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一大早就有无数装饰华美的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入宫门,珠翠环绕的贵妇、锦袍玉带的朝臣,在太监宫女的引领下鱼贯而入。皇亲国戚、勋贵重臣皆盛装而至,赴这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宫宴。宫殿楼阁早已装点一新,廊庑下悬挂着精巧的宫灯,绘着岁寒三友、福禄寿喜的图案。丹陛旁陈列着象征吉祥的盆景,金橘累累,红梅点点,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新年氛围。
贺正麒与皓月携手入宫,两人皆是一身隆重的朝服。依礼先拜见了皇帝。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端坐于御座之上,见了这对新婚燕尔、又是他亲自赐婚的佳偶,勉励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常话,便让他们去了后宫。
接着便是拜见贵妃。贵妃娘娘雍容华贵,端坐于凤椅之上,满头珠翠映着烛光,熠熠生辉。她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恭喜话,贵妃向来不爱这些场面,但今天是出席,该有的场面必须做足了。
最后,两人才来到贤妃所居的宫殿。殿内焚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暖意融融。贤妃见他们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行过礼后,贤妃赐座,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般唠起了家常:“成了家,一切可还习惯?府里的下人可还听话,用得顺手否?”又问及婚礼那日的细节,是否劳累。
皓月再郑重谢过贤妃当日丰厚的添妆与贺礼。贤妃笑着摆手,目光慈爱地看向贺正麒:“正麒这孩子,十岁就进了学宫,在我跟前长大,说是侄子,实则跟我半个儿子也没两样。如今他成家立室,我这做姑母的,岂能不多表示表示?”她又转向贺正麒,语重心长道,“往后啊,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宫里当完值,家里总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等着,有个实实在在的‘家’可以回,这比什么都强。”
贺正麒闻言,侧头看了皓月一眼,眼底暖意融融。一想到从此无论多晚归家,都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心中便充盈着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温暖。皓月亦是心有戚戚,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仰人鼻息,受人驱使,那种挣脱枷锁后的松弛与安全感,让她深觉心安。
贤妃话锋一转,问道:“认亲那日,贺家那些个亲戚,没少给你们找不痛快吧?”她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贺正麒坦然点头:“自然是有不安分的。”
贤妃似乎早有预料,问道:“是老太太,还是那个惯会搅事的吴氏?”
皓月微微一笑,接口道:“她们两位一唱一和,倒是默契。旁边还有敲边鼓的。所幸有夫君在一旁周全。”
“周全?”贤妃挑眉,带着几分好奇看向贺正麒,“你如何周全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仿佛在等着听一出好戏。
贺正麒语气平静:“她们既敢在新婚头一日就如此放肆,若不一开始便压下去,日后只怕更要蹬鼻子上脸。自然是要反击回去,让她们知道分寸。”
贤妃露出畅快的笑容:“就该如此!那老虔婆和搅家精,早该有人好好治一治了!可惜本宫不在场,没瞧见她们吃瘪的模样。”她兴致勃勃地让贺正麒细说当日情形,那神情不像一个深宫妃嫔,更像是邻家的姑母在听侄儿讲如何惩处了恶人。
贺正麒便将那日贺老太太如何故意用滚烫汤圆刁难,皓月如何反击,吴氏如何帮腔,自己又如何“劝和”最终气走老太太的经过,简略却生动地说了一遍。他说得不疾不徐,将每个人的神态、语气描摹得活灵活现。
贤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道:“那老虔婆怕不是要气个倒仰?后来呢?可还消停?”她说着,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一脸畅快。
皓月道:“后来听说吴氏婶娘日日去老宅说闲话,话里话外都是让祖母好好管教孙媳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好笑。这些话还是吴氏的儿媳专门让人传到她耳朵里的。
贤妃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她算哪根葱?也轮得到她来管?再说她跟方姨娘早年就不对付,当初方姨娘有孕,她还使过绊子,差点……哼,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去给你下马威罢了。”又转而叹道:“方姨娘那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梦里,认不清现实,放不下她那早已灰飞烟灭的娘家,非要端着方家小姐的空架子。说来也怪,那老虔婆对谁都刻薄歹毒,偏偏对方姨娘,倒有几分……纵容?”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合常理。
皓月亦有同感。按贺老太太那扭曲的性子,连亲孙儿的新婚之夜都能诅咒,亲孙女体弱也要整日辱骂,怎会独独容忍一个她原本看不上的妾室在眼前摆谱?这实在不合常理。恶人之间,除非有利可图或同流合污,否则难有真正的“和睦”。这其中,必有蹊跷。
贤妃陷入回忆,目光有些飘远:“我尚未入宫时,方氏刚被哥哥收房不久,那老虔婆对她不是打就是骂,百般刁难。我记得我入选进宫的前一日,老虔婆还寻了个由头,罚方氏在雪地里跪着磕头,不见血不许起来……怎么后来,反倒相安无事了?”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团。为何贺老太太苛待所有人,却唯独对执拗于过往、言行古怪的方氏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