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闭上眼,白琪也没法忘掉那双眼睛。棕褐色的瞳孔,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天她拉开房门一道细缝,猝不及防撞见来人。对方只是万千路人里的一个,可短短一秒的对视,在她心上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那人眼底翻涌的惊慌、惊喜与忐忑,连同白琪心底骤然泛起的震颤,万般情绪,无从言说。
这样一个灵魂,她不敢轻慢。世间所有这样的灵魂,都不该被轻慢。
心意本无高下,奔赴与回望,重量相当。
白琪推开房门。大雪漫天,天地一片素白,周遭静得肃穆。长靴踩进厚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院子中,落着一串崭新的脚印。
苏禾撑着伞立在门口,身后快递员正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巨大的纸箱。
“你叫我出来,这是什么?”
落雪不停,像是要缓缓吞没世间所有痕迹。
苏禾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是当初和白鸣一起在巴黎参展的画,从国外运回来了,好好收好。”她看向一身素黑的白琪,恍惚间,两道影子隐隐重叠,“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白琪的目光先落在纸箱上,又追随着苏禾远去的背影,最后重新落回箱子。
“先搬到客厅吧。”
后来,这幅画被挂进书房。画里的白鸣,立于暖阳之下,垂眸浅笑着。
而苏禾的画室里,挂着另一幅。那是暴雨刚歇的一刻,她端着咖啡走进去,恰好与白鸣对视。白鸣眼底压着悲戚,唇瓣紧抿,笑意将出未出,停在情绪即将溃堤的瞬间。
苏禾的灵感大多源自白鸣。她心底早为她留好了位置,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白鸣。
白琪慢慢整理、封存白鸣的遗物。这座老宅,终究要有人好好照看,守住余下的一切。
白琪即将出远门,老宅打算招一位管家。
上午,白琪在老宅客厅面试候选人,苏禾陪在一旁。苏禾本是过来修剪花木,白琪邀她一同坐着听听,多一个视角看人。
年轻女子坐姿端正,脊背微微收着,有条不紊地讲述履历。一路按部就班读书,毕业后接连换了几份服务类工作。每一次变动都并非她主动选择,大多是环境推着她往前走,她只能尽力接住眼前能够抓住的机会。回答问题谨慎克制,措辞斟酌再三,不轻易表露个人诉求,只专注回应抛出的问题。
白琪静静听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触动。
世间大多人便是如此,一生都在承接。白鸣从前也是这样,被周遭裹挟,少有选择的余地。唯独在她面前,愿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全部。
念头一闪而过,白琪很快收回心神,继续和对方确认老宅的工作细则:作息安排、需要照料的区域、访客接待,还有和后厨阿姨的分工。对话全程职业化,冷静平稳,没有流露半分方才心底一闪而过的思绪,半句不提白鸣。
苏禾安静靠在侧边椅子上,不多开口,只是偶尔打量候选人的神态,留心对方说话的条理。
女子认真记下每一条要求,问及薪资与休假时,语气依旧小心翼翼,只提出最基础的需求,不敢多做争取。
面试结束,白琪送她到玄关。
“一周内我们会通知结果。”
“麻烦您了。”女子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她们二人,苏禾转头看向白琪,轻声问:“觉得怎么样?”
“可以。录用她。”白琪淡淡答复。
苏禾点点头,不再多评,拿起墙角的园艺剪,准备去后院打理山茶。白琪看着她收拾工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苏禾,”白琪声音很轻,“谢谢你把那幅画送我。”
苏禾手上动作顿住,将园艺剪放进帆布工具包。她垂眸,良久没有说话,再抬眼时,目光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推诿,藏着不容退让的珍重。
“那次画展你也在场吧。”苏禾慢慢说道,“那幅画本不出售,原本打算一直留在那边,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把它要回来了。”
“谢谢你。”白琪低声道。
苏禾弯了弯嘴角,笑意里裹着一点酸涩,转身走向后院。“我先修枝了。”
剪刀咔嚓轻响,细碎的暗红色花瓣落在雪地上。余下的半日十分平静。阳光慢慢偏移,在地板投下长短流转的光影。白琪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翻看着管家入职需要准备的资料,偶尔抬眼望向院子里忙碌的苏禾。心绪安宁,没有汹涌的悲恸,只剩一种绵长、清淡的空落。
一周后的清晨,铁门传来轻叩。
晨光淌过院中山茶,厨房里张阿姨正熬着粥,温热的水汽从窗缝悠悠飘向庭院。白琪坐在客厅沙发等候,抬眼看向玄关。
门外站着林舒宜,一身素净制服,肩上挎着帆布小包,安静立在台阶之下,听见里面应声,才缓步踏入。进门先将鞋子整齐摆进鞋柜,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不流连,不窥探。
“白小姐,我是林舒宜,今天来报到。”她的声线平稳,带着一点克制的拘谨。
“进来。”白琪起身,领着她穿过厅堂,一一说明这栋屋子的规矩,“前厅、书房内务由你负责,访客接待也归你。当然,应该不会有人造访。三餐和后厨由张阿姨打理,你们遇事可以互相沟通,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林舒宜捏着小小的笔记本,边走边记下要点,极少插话。途经书房门口,视线短暂掠过书柜下层,墙上那幅画静静悬在那里,她目光平平移开,没有多一分好奇。那日面试时白琪心底一闪而过的感触早已消散,此刻在白琪眼中,面前只是来照料老宅的雇员。
走到后院储物棚,白琪抬手指向棚门:“苏禾会定期过来打理花木,她到的时候,麻烦你帮她开院门。”
“好,我记下了。”林舒宜笔尖轻点纸面,安静应下,没有额外倾诉私事。
接下来整个上午,林舒宜便开始熟悉这栋空旷老宅。擦拭窗台,抚平沙发褶皱,检查各处门窗的合页。她动作轻,话不多,安静埋首在琐碎的劳作里。张阿姨忙完早餐,走出厨房和她搭话,两人低声商量打扫时段,分清哪些房间需要重点照看。粥香漫开,填满这间长久空旷的屋子。
白琪坐在书房,偶尔抬眼,透过门框看见林舒宜擦拭落地灯,抹布慢慢拭去灯罩上薄薄的积尘。
车子沿着山路一路往南,云层层叠叠压在远山之上。等白琪抵达云南,老宅已经落在千里之外。
她没有频繁往回打电话,只和林舒宜约定,若无要紧事,不必时时报备。往来消息寥寥,大多只是几句简短的平安回复。
老宅这边,日子循着固定的节律往前走。
苏禾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