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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番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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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林舒宜还会下意识留意院门的动静,听见叩门声便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过去查看。几次之后才慢慢明白,不会再有人背着帆布工具包、带着园艺剪来后院修剪山茶了。那些山茶枝桠放任生长,新叶叠着旧花,慢慢长得肆意,褪去了人为修整的利落。

偌大一栋别墅,到头来只剩下她和张阿姨两个人。

清晨依旧是粥香先漫开,张阿姨在厨房里择菜、炖汤,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缓慢。林舒宜按顺序打扫厅堂、擦拭书房的家具。书房那幅画好好挂在墙上,暖光之下,白鸣垂眸含笑。林舒宜依旧恪守分寸,打扫时只擦画框外侧,目光轻轻掠过,从不在画前驻足久看。

活计不算繁重。偌大的屋子,要打理的地方虽多,却没有源源不断的访客,也没有旁人闲谈。事情做完之后,便是漫长、安静的空档。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最是难熬。

张阿姨收拾完厨房,搬一把小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或是剥一碟花生,偶尔和林舒宜说几句话。大多是家常:菜价、天气、哪样食材新鲜。话头很短,话音落下,沉默便又落下来,轻轻裹住整栋房子。

林舒宜会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翻自己带来的书,书页一页页慢慢翻过。翻久了,也会放下书本,静静望着院子。山茶开了又落,花瓣铺在泥土上,没有人修剪,也没有人捡拾。

她偶尔会想起面试那天,苏禾站在这里,和白琪低声说话的模样。那时院子里还有剪刀咔嚓的声响,空气里多一层旁人的气息。现在,那些声响彻底消失了。

“这房子啊,太大了。”一日午后,张阿姨叹着气,手里剥着毛豆,“以前还有苏小姐时常过来看看花木,好歹热闹一点点。现在就我们两个,安静得过头,有时候真觉得闷。”

林舒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后院。

“事情做完了,就没别的事可做。”

没有需要接待的客人,没有等待修剪的花枝,也没有白琪偶尔坐在书房翻文件的动静。固定的家务像一个闭环,做完一遍,就要等着第二天再来一轮。时间流淌得缓慢,一点点漫出空落落的无聊。

傍晚天色暗得早。张阿姨做好晚饭,两个人在宽大的餐桌两头坐下。长长的桌子,本该可以坐很多人,如今只摆两副碗筷。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晚饭,林舒宜检查一遍门窗,关掉多余的灯。整栋别墅大半房间都沉在阴影里,只有厨房、客厅和她住的偏房留着微光。

夜里格外静。风声穿过庭院,沙沙擦过山茶的枝叶。

林舒宜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隔着墙壁,隐约能听见张阿姨收拾东西的轻响,之后又是无边沉寂。

她有时会想,白琪在云南,那里有连绵青山,流动的云,和这里一成不变的安静不一样。可老宅这里,日子安稳无波,没有麻烦,没有变故,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无聊,日复一日,缓缓沉淀在空旷的屋子之中。

日子依旧慢吞吞地淌着。高薪安稳,活计轻松,可漫出来的空寂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天午后,张阿姨回房小憩,偌大客厅只剩下林舒宜一个人。她坐在窗边,书早就翻完了,目光不自觉飘向虚掩着的书房门。

那间屋子她平日只负责擦拭浮尘,恪守本分,从不随意翻动里面物件。墙上那幅画里的女子,垂眸含笑,安静地悬在光影里。她只知道她叫白鸣,是这间老宅里所有人小心翼翼不去深谈的名字。长久的无聊攒在心头,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书房书柜上排满了书,白琪出门前只叮嘱过不要挪动画,并没有说书籍不能翻阅。

犹豫许久,林舒宜拿出手机,指尖顿了顿,给远在云南的白琪发了一条消息,措辞谨慎克制:

白小姐,闲来无事,想问一问,书房书柜上的书,我是否可以借阅翻看?我会小心保管,不会弄坏,看完放回原处。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安静等着。窗外山茶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隔了一阵子,白琪的回复回来,简短平和:可以,随意看,注意不要折损书页就好。

林舒宜轻轻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没有径直靠近那幅画,先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书架上大多是散文、诗集,还有几本旧的理论书,书页带着被反复翻阅过的软旧质感。她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在靠窗的木椅坐下。

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页边,密密麻麻写着娟秀细碎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批注。

是白鸣的字。

林舒宜愣了一下。

字迹轻轻浅浅,记着读到某一句时的想法、一闪而过的情绪。有的只是很短的一句感慨,有的圈住某一行诗,旁边画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圈。还有几处,能看见两种笔迹并排着,一笔是白鸣柔软的小字,另一笔利落沉静,该是白琪。两个人隔着书页,像在悄悄对话。

她慢慢往后翻,好几本书里都藏着这样的痕迹。

有的笔记写得欢喜,有的藏着惶惑,还有几处,只孤零零写了半句,便停住了,像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

林舒宜一页一页慢慢读。

从前她只看见墙上那帧定格的笑容,只知道这是屋主放在心上、大家都缄口不提的人。可这些落在纸页上的碎碎念想,把一个鲜活的人慢慢托了出来。她会为一句诗心动,会有纠结不安,会留下细碎、私人的情绪。

好奇一点点漫上来,轻轻盖过原本的无聊。

她抬眼,望向墙面的画。暖阳之下,白鸣垂眸浅笑,安静温和。林舒宜从前只敢匆匆一瞥,此刻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原来画里这个安静笑着的人,会在看书的时候写下这么多心事。

她小心翼翼合上书本,依照页码放回原本的位置,记住不要打乱顺序。没有再继续翻别的书,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看向那幅画。

林舒宜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行字静静躺在纸上:

「仅仅因为看见别人幸福,就要仓促投入一个陌生人的怀抱吗?我做不到。我一个人走了无数遍空巷,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一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一颗依旧期盼美好的心,而非为了生计违背本心的屈就。我仍然期待有人走进我荒芜的世界,到那时,我愿意为其燃烧我的灵魂。」

林舒宜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本日记。心底翻涌着汹涌的好奇,那些藏在字句背后,属于白鸣的心事,像一根细软的线,勾着她想要继续往下读。可分寸感同时紧紧拽住她——这是极其私密的遗物,和书柜上获准借阅的书籍完全不同。私自翻阅,是越界,是失礼。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撕扯。她指尖悬在纸面上,迟迟不敢再翻动下一页。

她慢慢合上泛黄的本子,仔细抚平褶皱的纸角,照旧裹好,轻轻塞回衣柜最深的角落,将一切恢复成被她发现之前的样子。没有拍照,没有记下更多字句,只把方才看见的那一段话,默默收进心底。

她不会再打开它了。

有些心事,是逝者留在这世间不肯示人的自留地,不该由一个偶然闯入的外人擅自闯入。

转身走回书房,她重新站到书柜之前,目光掠过一排一排旧书。这些是白琪应允她翻看的,是安全的、有边界的去处。林舒宜抽出另一本诗集,依旧坐在靠窗的木椅上。

日光缓缓移动,落在纸页之间。她继续读那些夹着批注的书,继续隔着书页,捡拾白鸣散落在这里、愿意留给旁人看见的细碎情绪。只是偶尔,当文字读到某一处,她会骤然想起日记里那句独白,心头轻轻一颤,很快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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