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鸣以为,这番话多少能够点醒她。以为白琪会听懂,会收回那番近乎偏执的誓言,会懂得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她看不见,藏在白琪慌乱痛苦的外壳之下,那一份早已溃烂的内核。
白琪并不是全然完好的人。长久以来,为了接住白鸣源源不断溢出的痛苦,为了日夜悬着一颗心去提防最坏的结局,她也早已被耗垮。那些压抑的恐惧、无力、昼夜难安的煎熬,一点点啃噬掉她的精神。她的病症,只是一直被对白鸣的担忧掩盖住,连她自己都很少正视。
她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要一同沉沦。那是她早已滋生出来的想法。
她不再去争辩什么留住、什么别逃,不再用力攥紧、也不再试图拼命把白鸣从泥潭里往上拉。
激烈的对峙落幕了,拉扯也停下来了。
落地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在白琪湿漉漉的脸上。她眼底那一点想要奋力抗争的光亮,慢慢熄灭下去。
“我以前总想着,我要把你拉出来。”白琪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漠然,眼泪还在往下淌,情绪却不再激烈,“我拼尽全力想做那个托住你的人。可慢慢我才发现,我自己也站不稳。”
“我以为我足够强大,可以承受所有反噬。可现实是,在陪着你的这段日子里,我也一点点垮掉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白鸣还泛着红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方才紧握过的痕迹。
“我做不到抽身离开,也没有力量再把你拽回岸上。”白琪望着白鸣,目光安静又悲凉,“你说的没错,把两个人的命运死死绑在一起是错的。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独自站在岸上去观望你的坠落。”
白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预想过很多种结局,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她以为自己点破了枷锁,便能让对方及时抽身,结果却看见,白琪也已经一同跌进这片泥沼。
“白琪……”白鸣嘴唇发抖,一股更深的绝望漫上来,“不要这样。”
“不是我选择要陪你往下掉。”白琪微微摇头,缓缓靠近,轻轻抱住了浑身冰冷的白鸣。拥抱没有往日那种想要守护的力量,只剩下同病相怜的疲惫,“是我早就已经站不住了。”
“以前是我拼命拉扯,想要拽住你。现在,我不拉扯了。”
她不再叫嚣着不要逃,不再用决绝的话语逼迫对方。只剩下安静的接纳。
不再对抗深渊,不再奢望两个人之中,有谁可以完好地活下来。
白鸣僵在她的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冷。她一心不想拖累白琪,拼尽全力想要推开这份沉重的羁绊,到头来,还是没能避免。
她想要逃离的痛苦,终究还是吞没了另一个人。
房间里没有争吵,没有嘶吼。只有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安静地流泪。
岸上的路太远了。一个走不出去,一个也已经没有力气独自留在那里。于是就这般,不再挣扎,一同向着深处坠落
“白琪,我们根本不爱对方。我们只是都生病了。”
房间静得可怕。落地灯的光昏沉,把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又疏离。
爱吗?
问句悬在空气里,没有回响。
落地灯的光仿佛被什么吞噬,视线一点点沉进模糊里。白鸣望着眼前的人,明明距离这么近,可很多东西,她看不见。
看不见这份纠缠里到底几分是爱,几分是病症催生的依赖。看不见彼此那些滚烫的奔赴,究竟是真心,还是孤独催生的抓住。看不见泥潭之外,是否还存在另一种活法。看不见她们还有没有机会走向光亮。
白琪也看不见。
她看不见自己拼命想要留住白鸣,究竟是出于爱意,还是恐惧被遗弃的本能。看不见自己一步步跟着往下沉沦,到底是心甘情愿的双向奔赴,还是病痛把她拖进这片泥沼。看不见挣脱的出口,看不见未来,甚至看不清此刻面前这张流泪的脸。
灯光还亮着,可两个人的世界,是盲的。
白琪环在白鸣后背的手臂松了松,指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方才那一点想要辩驳的力气,被这层“看不见”彻底消解。
“我分辨不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失明般的茫然,“我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生病带来的执念。我看不见边界在哪里。”
过往那些相拥的夜晚,那些心疼、惶恐、痛哭,那些愿意共赴沉沦的决心,全部搅成一团。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精神的伤口在作祟,没有办法剥离开来。
白鸣的眼眶湿漉漉的,视线也蒙上一层水雾,眼前的人影朦朦胧胧。她以为自己看得通透,以为一句话就可以戳破假象,可到头来,她同样看不见。
她看得见两个人在互相拖累,看得见一同坠落是错的,却看不见抽身的路径。看得见这份羁绊带着病态,却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推开。看得见什么是“真正的爱”该有的模样,却看不见自己要如何抵达那里。
道理都懂,可目光望出去,只有一片茫茫的雾。
“我也看不见。”白鸣低声说,眼泪无声淌下来,“我看得见我们在互相消耗,看得见我们正在一起往下沉。可我看不见如何停下来,看不见分开之后,我们各自又该去哪里。”
她们可以轻易说出什么是错的,却找不到什么才是对的。
看不清爱意的真伪,看不清出路,看不清明天。
于是只剩下被迷雾包裹的彼此。知道脚下是倾斜下坠的坡道,却看不见转弯的路口,看不见上岸的台阶。
白琪终于重新轻轻抱住她,这一次,没有强硬的挽留,没有决绝的誓言,只是一个虚无又无力的拥抱。
既然看不见对错的边界,看不见何为爱何为病,看不见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