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鸣想死,这个念头不受理智管束,不分场合,不分昼夜,时时刻刻在心底翻涌盘旋。不是一时冲动的赌气,也不是遭遇打击之后短暂的崩溃,它已经变成一种本能般的渴望,不受她的控制。
和白琪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对方温和的眉眼,念头会冷不丁冒出来。画画握着画笔,指尖落下线条的间隙,死亡的想法就静静蛰伏在脑海。夜里躺在床上,明明身体躺着,意识却反复描摹着终结的模样。哪怕是被白琪拥抱、感受到真切暖意的瞬间,那份求死的冲动也不会消失,只是被短暂压下去,等暖意散去,又重新卷土重来。
很多个白琪熟睡的深夜,伪装彻底剥落。白鸣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躺着,连眼泪都流得很轻。死亡的诱惑就在耳边低语,引诱她放下所有挣扎,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可身侧就是白琪均匀的呼吸,温热的躯体近在咫尺。
她一边疯狂向往消亡,一边又死死抓着身旁的这点人间。
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撕扯,日夜不休。外人看见的是日渐好转的表象,只有白鸣自己清楚,她不过是在求生与求死之间,艰难地苟延。
日子就在假象之下一天天耗过去。
白琪太聪明,她没有被那层完美的伪装彻底蒙骗。
眼底散不去的青黑,常常一瞬间放空的眼神,明明笑着,灵魂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白鸣刻意维持安稳的模样,下意识把所有溃烂都向内收拢,不肯分给白琪半分。白琪全都看在眼里,压了很久,一遍一遍小心翼翼试探。
晚饭过后,房间只开一盏光度微弱的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鸣刚结束绘画,垂着手收拾桌面散落的颜料,动作缓慢,看上去一切如常。
“你真的睡得很好吗。”白琪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
白鸣收拾画笔的手猛地一顿,很快又继续动作,没有回头:“嗯,好多了,作息已经正常。”
“是吗。”白琪站起身,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夜里我醒过来,好几次摸到你手脚冰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躺到天亮。”
画笔被攥在掌心,笔杆深深硌进皮肉,留下一圈发白的印子。白鸣缓缓转过身,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有抵达眼底。
“只是偶尔失眠而已。”
“只是失眠?”白琪走到她面前,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半分躲闪,“白鸣,不要骗我。你还在想着死,是不是。”
那层薄薄的伪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白鸣从来不会说重话,不会嘶吼,不会反击,所有情绪全部向内崩塌。笑意彻底消散,肩膀克制地发抖,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去看白琪通红的眼睛。难堪、愧疚、无边无际的疲惫,一层层裹住她。
“一定要讲出来吗。”她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昏暗里。
“我也不想逼你。”白琪的声音发颤,长久积压的恐惧终于崩开,眼眶通红,“可我不能装作看不见。你逼自己做一个正常人,按时吃饭,画画,乖乖躺进被窝。那不是痊愈,那只是你在演戏给我看。你以为把死亡的念头藏起来,就是在保护我。”
白鸣指尖颤抖,画笔“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发火,连一句辩解的狠话都说不出口,喉咙被酸涩堵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漫上眼眶。
“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好过。”她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我尽量好好过日子,尽量不给你添麻烦。我只是不想把那些腐烂的念头反复掏出来,摊在你眼前。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遍一遍承受这种折磨。”
“可你藏起来,痛苦就消失了吗?”白琪的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的痛苦尽数涌出来,“我每一天都活在悬着心的恐惧里。我害怕睡觉,害怕闭眼,我总在想,下一个天亮,我会不会就失去你。白鸣,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戴着面具和我相处,这种时时刻刻的惶恐,也是凌迟。”
“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冒出来。”她嘴唇微微哆嗦,“哪怕被你抱着的时候,心底的空洞和绝望也还在。快乐是真的,可那份想要逃离一切的渴望,也是真的。我拼了命压制,可我没办法彻底根除它。”
“你明明懂得,爱是双向坠落。”白琪的鼻尖通红,泪水不断往下掉,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我愿意陪你一起扛过所有低谷,我愿意接住你所有黑暗。可你现在,总想着一个人默默去承受一切,把我隔绝在外。”
白鸣轻轻摇头,泪水模糊视线,心口像被生生撕裂。
“我舍不得你。”她哽咽着,气息断断续续,“可我更怕,我会一点点耗光你。我见过感情带来的反噬,见过人被泥潭般的负面情绪拖垮之后是什么模样。我怕有一天,你的温柔会被我的痛苦磨干净。到那时候,你满身伤痕,身心俱疲。”
白琪望着墙下被绝望困住的人,声音抖得厉害:“所以你就选择,不等那一天到来,就打算独自推开所有羁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白鸣仅剩的伪装。她闭紧双眼,眼泪不停流淌,肩膀剧烈地克制着颤抖。
“不然呢?”白鸣的声音很轻,却满是彻骨的悲凉,“难道要我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拖垮吗。我或许穷尽一生,也很难和自己和解。如果结局注定求而不得,那不如就此放手,至少,还能留给你一段还算完整的回忆。”
“这就是你为我设想的结局?”白琪的嗓子已经哭哑,“留我一个人抱着回忆过完往后所有日子?困在遗憾与愧疚之中,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白鸣抬眼看向白琪,一双眼湿漉漉的,盛满无能为力的破碎。她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办法认同,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只剩下绵延不绝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喃喃地,近乎哀求,“白琪,我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你。”
落地灯的光晕摇摇荡荡,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分开。
白琪往前又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呼吸交缠,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
“如果你执意要走向绝境。”她的声音哑得几乎裂开,一字一顿,重重砸在空气里,“那我也不会独自留在世间。”
白鸣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狠狠重击。
“你在说什么。”白鸣的声音发飘,慌乱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不可以,白琪,你不该这样。你的人生不该被我拖累。”
“早就已经分不开了。”白琪伸手,指尖颤抖,死死攥住白鸣的手腕,力道很重,“从我选择走向你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你不要自以为好心,就一个人逃离。你若是要走向毁灭,我不会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我怎么把你弄成这样。”白鸣拼命想要抽回手,浑身都在发抖,悲痛几乎要将她淹没,“是我困在情绪里,是我想要逃避,凭什么要牵连你。”
“双向坠落,不是一句空话。”白琪的眼眶红得可怖,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不要什么孤身一人的余生,不要你留给我的回忆。我要的是和你一起。要么我们一起咬牙熬过去,一同对抗这些苦难。要么,我们就一同沉沦。你没有资格私自做决定,把我丢下。”
白鸣被这番话砸得溃不成军,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墙壁,无处可逃。巨大的悲伤与恐慌席卷过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来。
她原本以为逃离是只属于自己的解脱,此刻才看清,这份沉重,早已没有办法由她一个人承担。
白琪终于缓缓松开了攥住白鸣手腕的手。手掌悬空停顿片刻,最后只是小心翼翼,虚虚拢住白鸣的指尖,不敢再用力。
没有和解,没有释怀,争吵到此也没有分出胜负。今夜戳破了伪装,暴露了彼此心底最黑暗的部分,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难题,依旧还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