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博格坎普知道科斯塔库塔一定会去参加范巴斯滕的婚礼,无论是以女方家属的身份,还是作为男方亲友出席。
原本他打算等到婚礼当天才抵达翁根,结果硬是被克鲁伊夫提前拎出了家门,显然他的老师根本不打算给他留下哪怕一点点时间,让他慢慢消化欧洲杯被意大利淘汰的失望。
至于他的父母也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只要克鲁伊夫一出现在家门口,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儿子送出家门,哪怕这个儿子每年只在家待几天。
“在你之前的那条时间线里,荷兰队的成绩如何?”博格坎普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问道。
“别问了,丹尼斯,你不会想知道的。”克鲁伊夫抱着胳膊坐在副驾驶,同样淡淡地说道。
“我想知道。”博格坎普坚持道。
“半决赛和意大利踢点球大战,输了。”克鲁伊夫说。
于是,博格坎普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钟,然后直接跳过了这一话题:
“既然你那么想见约菲,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坐车过去?飞机不是更快?”
只听他身旁的老师忽然长叹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
“丹尼斯,难道你就没有过这种时候吗?明明特别想见一个人,可等真正到了能见面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地想再拖延一会儿。”
博格坎普思索了片刻,将闯入脑海的某个人赶了出去,然后答道:
“没有。”
2.
博格坎普的汽车在距离目的地不远的地方爆胎了。
非常不幸。因为只是参加婚礼,他没有像平时去客场作战那样带着备用轮胎。
但博格坎普又觉得,这对于渴望与小儿子相处的克鲁伊夫来说,反倒是一件幸事。
“我打电话叫约菲过来接我们。”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提议道。
“不不不,丹尼斯!别!”克鲁伊夫急忙抬手制止,可博格坎普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博格坎普转头对老师说道:“保罗·马尔蒂尼会过来接我们。”
但在狭小的车厢里,哪怕电话并没有开免提,克鲁伊夫依旧将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不……丹尼斯,不要。”他闭上眼睛,态度十分坚决。
博格坎普不理解为什么马尔蒂尼不行,只能继续和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讨价还价:
“可以换个人吗?”
随后,只听年轻人平淡说道:“那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怎么样?”
博格坎普连犹豫都没有:“那还是让马尔蒂尼来吧。”
电话随即被他挂断。
克鲁伊夫眯起眼睛,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丹尼斯?”
博格坎普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既然约菲不想来,那么谁来都一样。”
他说得十分平静。
3.
抵达翁根后,博格坎普先陪老师去向范巴斯滕和多娜泰拉祝贺新婚,随后也和新娘的父母打了个招呼。由于范巴斯滕的母亲长期患病,而他的父亲也无法长时间离开,所以这场婚礼的大部分筹备与接待工作都由马尔蒂尼一家负责,范巴斯滕的家人会稍晚抵达。
最初听闻范巴斯滕的结婚对象是马尔蒂尼家的二女儿时,博格坎普还震惊了几秒。但随后他又觉得这段姻缘不错,米兰人爱戴马尔科,就像加泰罗尼亚人爱戴约翰一样。他们都曾在一座城市留下不可替代的印记,也都成为了那片土地足球记忆中的一部分。
随后,他的老师终于结束了与马尔蒂尼一家的寒暄。在多娜泰拉的招待下,他们围着露天的长餐桌坐下准备享用晚餐。
博格坎普自然要紧挨着老师入座。
因为非常遗憾的是,整张桌子上除了约翰与马尔科,其他人都是他的对手。无论是从阿贾克斯和国米生涯来看,还是从阿森纳生涯来看,抑或是从荷兰国家队的立场出发。
如果不是范巴斯滕和多娜泰拉结婚,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场合,能让自己和这群意大利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哦,或许约翰认回约菲的那一天也可以。
前提是,他的小儿子愿意回家。
博格坎普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他们正一左一右把约菲夹在中间,忙着给年轻人夹烤肠、倒果汁。
约翰明明很在意小儿子,却始终强忍着没有看过去,仿佛两人毫无关系。
博格坎普低头看了一眼摆在对面、也就是科斯塔库塔面前的黄油,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面包。
算了,也不是非涂不可。
再一抬头,那碟黄油已经离自己近了一大截,无需伸长手臂就能够到。
博格坎普伸手拿起了涂黄油的小刀,然后抹在自己的面包上。
如果科斯塔库塔没有成为足球运动员,他大概会去餐厅当侍者,毕竟他似乎具备这种工作需要的一切品质。
或许是因为吃东西的同时还要思考就已经足够占据博格坎普的注意力了,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克鲁伊夫向他投来的目光。
4.
晚餐结束后,回到房间里的克鲁伊夫站到镜子前,先是整了整衣领,然后又把头发仔细捋了捋,甚至还短暂地练习了一下面部表情。
博格坎普很理解克鲁伊夫的紧张心情,但从刚刚在餐桌上的情形来看,他强烈怀疑这些准备可能都没有意义。
“约翰,如果待会儿约菲要是决定连看都不看你一眼,那么就算你在头发上插根鸡毛也没用。”
克鲁伊夫闻言清了清嗓子。
“丹尼斯,你知道我在意大利待了四年后,回到荷兰觉得最难适应的是什么吗?”
博格坎普立刻闭上了嘴。
克鲁伊夫满意地笑了笑,至少通情达理的丹尼斯知道什么时候最好别说话,换作别的荷兰球员,这时候大概会直接问“是什么”了。
随后,他们带着一大摞商务合同去找约菲。
博格坎普当然不会让一个紧张兮兮的父亲亲自敲门,于是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叩了叩门。
然而,开门的却是科斯塔库塔。
博格坎普呼吸一滞。他之前只向马尔科打听了约菲的房间在哪里,却忘了问他的室友是谁。
好在科斯塔库塔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继续装出那副根本不认识面前人的样子,就像他们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博格坎普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和AC米兰后卫比利·科斯塔库塔,是两个碰巧长了同一张脸的不同的人。
可惜,红黑军团从没机会用一对双胞胎来搭档中后卫。
忽然,博格坎普察觉到克鲁伊夫正在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
他侧身让开,只希望对方待会儿跟儿子聊完之后能把刚才的事忘掉。
5.
接下来,四个在外界看来毫无关系的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博格坎普听着身边人耐心地向小儿子解释合同条款,忽然觉得即便是约翰·克鲁伊夫这样的人,也有自己的软肋。他也会紧张,也会恐惧。
世人眼中的克鲁伊夫是一个胜利者,这位飞翔的荷兰人几乎已经获得了足球世界里一个人能够得到的一切:财富、尊重和影响力。他的家庭幸福,而他的足球理念也得以通过他的门生延续下去。
但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约翰·克鲁伊夫正在拼命拯救原本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儿子。
博格坎普盯着这对父子。
如果历史在某个节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会不会因此诞生另一个现实?
作为一个在传统且虔诚的天主教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博格坎普一直相信,上帝已经从所有可能的世界中,选择了最好的那一个,就像莱布尼茨说过的那样。
可此刻,他忽然想问自己的老师一个问题:在曾经发生过的那段历史里,阿森纳在2000年欧洲联盟杯决赛中的对手,究竟是谁?
如果AC米兰从未拥有过乔瓦尼·米拉尼,那么红黑军团在决赛前打进的进球数就会直接从20个锐减至7个。博格坎普很难想象,当一支球队缺少这样一名高产前锋后,究竟要如何才能走到决赛。
可博格坎普又忽然意识到,那些只是曾经发生在约翰·克鲁伊夫生命中的故事。在那条时间线上,也会存在另一个丹尼斯·博格坎普。
他们不会完全是同一个人。
如果米兰没有闯进决赛,也许阿森纳会赢。而他与科斯塔库塔也就不会在场上相遇。
或许哥本哈根仍然会下雨,但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意大利人,却永远不会被那场雨淋湿。
6.
博格坎普看得出来,虽然约菲明显还不想面对约翰·克鲁伊夫,但经过今晚的谈话,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已经软化了许多。
考虑到下赛季他的老师就要一头扎进意甲的怀抱了,想必这二人关系缓和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