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博格坎普原本想直接休息。哪怕他早已习惯长途汽车旅行，但今天从阿姆斯特丹到瑞士的旅程终究还是消耗了他的精力。

但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这个号码并没有存进他的通讯录，但他知道这是谁。

【你住在哪屋？我把你的衣服放在门口？】

博格坎普皱起眉头，在回复框里输入：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很快，对方回复：

【你今天给乔打电话时，我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和号码，就记下来了。】

博格坎普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回复了一个房间位置。

7.

克鲁伊夫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弟子突然毫无理由地打开房门，弯腰从外面拿进来一个塑料袋。

非常不幸的是，得益于以幽灵身份游荡在米兰的那四年时光，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米兰内洛附近一家小型食品杂货店的包装袋。米兰球员经常偷偷跑去那里购买店主用独家秘方制作的风干牛肉，让基地的餐厅主厨大为恼火。

但克鲁伊夫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博格坎普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圆领T恤、一件运动打底背心、一条运动裤，甚至还有一条平角内裤……随后，他的弟子又面色如常地把所有东西放进自己的行李箱。

就连那个塑料袋，也被他仔细叠好塞了进去。

看到这里，克鲁伊夫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破沉默。

“丹尼斯，你17岁那年，”他说着，半靠在床上，“我站在你家门口，向你的父母和三个哥哥保证，我会把你培养成一名顶级球员。”

博格坎普蹲在行李箱前，拉上拉链。

“是的。”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做到了，约翰。”

“因为你从小就那么安静、谦逊、聪明，”克鲁伊夫接着说道，“在场外，你坚持去学校念书，成绩好到我一度担心你要放弃职业足球而去念大学；而在球场上，你又经常不用我解释太多就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必须承认，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确实比其他球员少。”

博格坎普站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老师。

“我觉得还好吧。”他平静地说道，“为了鞭策我，你故意把我下放到青年队的二队踢边后卫。还有在防守任意球的时候，你让我站在人墙最外侧，这样我就不得不和门将交流。后来我惧怕坐飞机，你又把我锁在过山车上。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忘记。”

克鲁伊夫抬头看向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果换成别人说出这些话，也许会被理解为一种含蓄的责怪。但放在博格坎普身上，大概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

“丹尼斯，我的意思是说……”他望向自己的弟子，“如果你在场外遇到了什么难题，也可以来找我。”

博格坎普沉默了一会儿，只听他的老师开口问道：

“刚刚把那袋东西放在门外的是谁？”

话音刚落，克鲁伊夫又立刻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按荷兰人的方式来吧。”

紧接着，他严肃地问道：

“你和科斯塔库塔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8.

博格坎普坐到自己的床上，与克鲁伊夫面对面相望。

眼前这个男人的灵魂来自未来，知道许多已经发生或者尚未发生的事情。

但偏偏，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其实已经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如果十五年后的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博格坎普低垂视线说道，“那么这大概就不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情了。”

克鲁伊夫闻言一愣，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

“丹尼斯，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但是你不一样，你面对的是一个还没有被决定的未来。如果历史真的无法改变，那么我回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博格坎普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在你经历过的历史中，2000年欧洲联盟杯，阿森纳在决赛的对手是米兰吗？”

“不是，是土耳其的加拉塔萨雷。”克鲁伊夫平静地说道，“很遗憾，阿森纳在点球大战中以1比4的比分输了。”

博格坎普闻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轻声叹息道：“你是说，我先是在俱乐部赛事中输了一场点球大战，随后又在国家队输了一场？”

“抱歉，孩子。”克鲁伊夫说道，“但作为一个荷兰人，这样的痛苦还会持续很久。”

“好吧，”博格坎普做了一个深呼吸，才缓缓说道，“你小儿子的点球技术似乎也很糟糕。”

“丹尼斯，我们现在好像是在讨论你和科斯塔库塔的事情。”克鲁伊夫提醒道。

博格坎普却只是平淡地回答道：“我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

“那刚刚的衣服是什么回事？”克鲁伊夫立刻追问道。

“之前下雨的时候，我开车经过，把地上积水溅了他一身。”博格坎普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所以他需要换身干净衣服，我便借给他了。”

克鲁伊夫在脑海里整理了几秒刚刚得到的信息，但无论怎么推理都只能得到一个越来越奇怪的结论。最后，他只能先抓住目前唯一能确认的线索问道：

“你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联盟杯决赛吧？出门比赛，他难道没有带换洗衣服吗？”

博格坎普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因为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还需要洗个澡，又不想吵醒你的小儿子，所以没有回酒店。”

“等等！”克鲁伊夫猛地抬起手，“这里面为什么还有约菲的事情？”

“因为亚历桑德罗与约菲是室友。”博格坎普很自然地答道。

克鲁伊夫闻言一愣。

好啊，亚历桑德罗。

科斯塔库塔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本名。

克鲁伊夫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甚至借了自己的……内裤给他？”

博格坎普点头，完全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如果他什么都没穿就直接穿我的裤子，和我直接把内裤借给他穿，不是一回事吗？”

克鲁伊夫被这话一噎，甚至觉得博格坎普讲得居然有几分道理。

“不不不！”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丹尼斯，就算你当时只是因为不想让他什么都没穿直接套你的裤子，所以顺便借了一条内裤给他……我甚至可以暂时不追究为什么科斯塔库塔会毫无心理压力地穿你的内裤。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今天把它还给你了，”克鲁伊夫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看得出来，那不是一条新的。”

“但是，约翰，”博格坎普认真地说道，“如果他偷偷留下我的内裤不还给我，那才是真的有些变态吧。”

“他完全可以买一条新的补偿给你。”克鲁伊夫闭上眼睛，“而且，丹尼斯，你为什么会直接认定如果他没有还给你，就是偷偷留下了？他也可能只是把它扔掉了。”

“他不可能直接扔掉。”博格坎普脱口而出。

克鲁伊夫被弟子的笃定吓了一跳，迟疑地开口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不会把这条他还回来的内裤扔掉？”

“噢！”荷兰人拍了一下大腿，咬着后槽牙说道，“当然了，你甚至把那个塑料袋都仔细叠好收起来了。”

克鲁伊夫对米兰后卫的怨念顿时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再考虑到博格坎普在国际米兰那段时间的颓废与低迷——

“——他，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你和他，你们、你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整，“他是不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后，又把你丢下了？”

博格坎普闻言一愣。

“不，约翰，不是的。”他轻声为那个并不在这里的意大利人辩解道，“……是当我希望事情向前一步的时候，他停下了。于是，这件事就停在那里了。”

博格坎普扯了扯嘴角。

“然后，是我把他丢下了。”

克鲁伊夫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就在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博格坎普忽然说道：

“忘了这件事吧，约翰。”

“婚礼过后，我们很难再有机会见面了。”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阿森纳与AC米兰仅交手过3次，我想在我们退役之前，两支球队都不会再碰上了。”

然后，博格坎普便表现出一副拒绝继续谈论此事的样子。

克鲁伊夫也知道自己恐怕再难问出什么了。但他总是隐约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就这样简单地结束。

他看着自己的弟子，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丹尼斯……”

“如果有一天，你想继续和我聊这件事，或是又遇到了别的什么麻烦，那么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博格坎普看着眼前满脸认真的老师，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浅笑。

“约翰，就这样你还会觉得自己花费在我身上的精力比其他球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