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梦。
梦很漫长，由一群又一群的死人谱就，他们死状凄惨而离奇，如一场盛大的怪诞，但欧多洛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癔症，个体的妄想如何也不能抵达这般癫狂，这是真实发生的一切，那场的末日的重现。
他们的死亡毫无征兆，也毫无关联，却发生在同一时期，编织成了这场宏大的噩梦。
镜头推移，不胜枚举尸体的尽头正静静矗立着一位女子，她面容稚嫩，带着一丝天真灿烂，以最优雅得体的姿势站在尸体的尽头。
不……
欧多洛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不不不……
然后，回忆有了土壤，就猝不及防地开始生根发芽。
迅速生长的树干撑裂了她的身体，鲜艳的黄花拖曳着身体从五窍中爬出，蔓延的枝条与挣扎的四肢是一幅诡谲的艺术画，是八音盒里的舞者。
“不！”欧多洛整个人惊坐起来，密密麻麻的黑点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好长一会后，他才缓过神来，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梦境……只是自己脑海里一个尚未存在的未来的回放。
“噢？你终于醒了啊。”安娃正巧进来，她用身体推着门，因拿了满满当当的物什而抽不出手。
欧多洛盯着她手上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脸惊奇：“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嗯？这个嘛，这个是给你喝的稀粥，”安娃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你昏睡了三天多了，不给你吃点东西不行，至于这个，这个橡胶管插进你喉咙里，就能直接把东西送你胃里，不会呛着啦。”
呃，安娃一边解释一边晃晃橡胶管，欧多洛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幻痛。
“不过你现在已经醒了，就自己喝吧。”安娃把粥往他面前一递。
欧多洛接过碗，慢慢地喝了起来，只是喝了一半，他发现安娃还留在房间，甚至找了个椅子坐，颇为闲散的模样，“安娃，你看上去很悠闲呢，我还是第一次看你不去忙酒馆的事，怎么了吗？”
他都快怀疑眼前的人不是安娃了。
“这个嘛，我看看你会不会又出什么问题，反正酒馆也没什么客人，”提到这个，安娃的神色有些忧虑，她下意识揪住了自己的衣襟，目光飘忽地往向窗外，
“至于为什么没人，是因为连环死亡这件事……你昏迷了三天不知道，现在的死亡人数又增加了，再把它当做连环杀手作案是不可能了，现在流行一种新的论调，认为这是一场瘟疫，那些死者其实都是得了病死去的，一种精神疾病，但具有传染性，患者精神上的疯癫会外化为身体上的病灶，最终致命。”
她的视线又落回到欧多洛身上，“大家叫这个是，歇斯底里症。”
开、开什么玩笑，与安娃对视的几秒，欧多洛希望她没有从自己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异样，情况还在恶化？
但是，他印象里末日发生的时期分明在俩年前，他本以为前世的这一切没有前兆，可其实原来远在摩洛真理城已经成了这般人间炼狱？可即使把这一切当作是末日的前兆，未免又太早了吧。
更何况，为什么是摩洛真理城？为什么这里的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同一时间的伊斯城邦却什么痕迹都没有，就像是……有人为的因素在诱导？
种种异常和违和感让欧多洛坐立难安，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安娃见状，好心提醒道：“啊咧，不多休息一下吗，你现在才刚恢复吧。”
“只是出去一下啦。”
“出去？你要去弗洛伦萨医院对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知道你对希帕娅上心，但先关心下你的身体，万一你又像这次一样惊厥过去了怎么办，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外面………”
“那我跟他一起去不得了？”克奇忽然冒出来，依旧笑嘻嘻的模样盯着欧多洛，“我说你怎么这次在上面这么久，原来是我们的大侦探醒了啊。”
安娃抚着额头，“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来捣乱了………”
跟这家伙去我还不如不去呢，欧多洛看见克奇就觉得浑身发毛，如果非要和某个人同行他更想邀请安娃，但显然安娃这个态度不会答应，自己也不想麻烦人家……好吧，好像他只有跟克奇同行这一个选项。
“那我们俩一起吧。”
欧多洛表面上应道，内心嘀咕着，真不知道这家伙又想搞哪出。
但令他惊讶的是克奇真的很安分，他走在欧多洛前面一句话没有说，直到他们在路边站了很久也没有马车后，他才提了一嘴两人去坐了电车。
而即使坐上电车，他也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窗外，但其实也没有好看，街道还是没什么人，先前还有些店铺开张，原本觉得空荡荡黑漆漆像一张张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如今也齐齐闭合，使原本荒凉的街道更显荒芜。
他是在看着景色，但欧多洛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在他们从巡卫署回来时，克奇也是这个反应。
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克奇就转过头来，独有二人的电车内，幽微的阳光，锈色的空间，畸形的外景，古旧的时光，那双绿色眼睛盛着这一切，古井无波地注视着他：
“你告诉我，摩洛现在这的情况是否在你们那出现过，哪怕是古籍中？”
他是在生气。
欧多洛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是这样回应的：“从未有过，克奇，这在我们那里从未有过，无论是哪本书都没有记载，也不可能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行，我相信你。”
他也许还在生气，但最终吞咽下去。
电车也很快到了弗洛伦萨医院，抵达这里时欧多洛第一个映像就是，人，人山人海的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其实之前医院人就很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多。
“哦呀，这真是热闹呢。”克奇被太阳刺眯了眼，他一离开电车就换回了先前的模样。
一切都笼罩在光辉的白日之中，白的更白，红的更红，人声推着人影走，稀里糊涂地欧多洛发现自己被推到了购药处，而克奇不知何时已经和自己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