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对的是那双孤独、无助的眼睛,“你现在,知道了虫子在哪吗?”
随即,是铺天盖地、排山倒海的虫群。
“这、这是什么啊这……”
在惊恐慌乱的声音里,原本走在前的助理退到欧多洛一旁,而一只又一只光泽诡谲的虫子从上方的平台上涌出,爬上墙壁、涌至天花板、铺满地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数以万计的节肢像是撕破了人与虫的分界线,虫子、虫子、虫子,欧多洛听着这声响只觉得这些节肢类动物正在爬入他的耳朵。
“你们……?”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上方响起,熟悉的、清冷的,像是潺潺的流水抚平了所有的躁动,欧多洛放下了几乎要抠挠到耳洞的手。
轻盈地从虫群踏过,出现在阶梯尽头的身影,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道灰蓝色斗篷。
“你………”原本手足无措的助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惊慌失措的声音里被愤怒点燃了几分底气,“又是你这个家伙!一定是你,你这怪人到底又搞出了什么名堂!”
希帕娅神色泰然,就像对脚下的光景熟视无睹一样,她垂下眼眸,古井无波的目光点在凑在一起的俩人身上,微微皱眉。
欧多洛默默离远了一点。
不过希帕娅这次倒很平静,她没有回话,只是弯下腰,撩开她的斗篷向着越来越稀疏的虫子伸出了手。
见这一幕,助理更加恼怒,又羞又气道:“你在把我的话当耳旁……?!”
话说一半,助理噎住了,只见再次站起身的希帕娅手里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只虫子,泛着奇异光泽的位置圆不溜秋得像玛瑙珠,一经提溜,十数条腹足缓缓升起在空气胡乱舞动,可谓是群魔乱舞。
希帕娅倒是面不改色欣赏着这一场景,俩指捏着虫子把玩了一阵,然后轻轻一捏。
“咔擦”。
硬壳破碎的声音格外清脆,晶莹如绿玛瑙的液体在他的指尖飞溅,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他察觉到那是溃堤的先锋,那是投降的前兆,那是来自身旁的女生对自身本能的屈服体现。
助理的尖叫响彻整个楼道。
好像希帕娅捏爆的不是虫子而是自己的脑子。
等希帕娅的视线再次扫过去时,除了呆在原地的欧多洛,那里哪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跑得还真快啊……原本还算冷静的欧多洛,被希帕娅这么一盯,反而软了腿,费了好大劲才挪动着俩条不听使唤的腿跟上了希帕娅的步伐。
“她逃了。”
“呃……嗯。”欧多洛被拉回思绪,胡乱应到。
“但你没走。”
原来是陈述句,他暗道,但对方自顾自地说下去,倒也没时间让他尴尬。
“果然啊,你不害怕它,是因为你们经常见到它吗?真好。”
“你们都用它干什么呢,作为药材吗,魔药课用得到么,”顿了顿,她补充道,“告诉我吧。”
这并不是什么深奥的知识,对着对方称得上坦率的威胁,它们就像是流水般从欧多洛的空白的脑海里流到口腔。
“是的,它是一味魔药材料,安全性很高,又可以搭配不同的药材制作魔药,不过我们最常拿它作止痛剂。”
“那也就是说,它也可以吃咯?”
“确实可以,不过!”生怕对方下一秒就要求自己服下那么一两只,欧多洛连忙补充道,“我们并不经常吃,也不建议吃。”
“哦是吗,”她有些错愕,“我倒是经常吃呢。”
欧多洛看着那虫子张牙舞爪极为狰狞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吃虫子这种癖好。
“走吧,碍事的人已经没了。”她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
“那个,你真的相信我的说法吗?”想着对方大概是个能不多说话就不说话的性格,跟在希帕娅后面走了有一会,欧多洛主动问道。
“我负责这次连环死亡案的尸检时,查看过那些档案,其中有一具尸体正好也是你发现的,当时是怎么说来着的……啊,酒精中毒导致的窒息,对吧?”希帕娅停在一扇木门前,搭在门把上的手开始扭动,“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推门的瞬间,浮动在空气中的一股奇诡的异香冲入欧多洛的鼻孔,那么浓郁,几乎令欧多洛窒息,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由分说地探入他的喉咙,搅动他的胃部。
“唔呃……”他干呕了两声,泪花几度迷乱视线。
但离奇的一幕已经刻画进脑海。
只见堆满了瓶瓶罐罐的房间正中间特意空出了一块区域,一架医疗床放置那,那位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幻觉里的大叔就躺在上面,五官呈现出死鱼的呆板,皮肤业已变化成泛紫的铅蓝色。
一阵风从窗户外灌入,掀起白色的窗帘,吹动绮丽的花朵。
哪里来的花朵?
是的,它们就长在这具尸体上,以凋败的血肉为床,一枝又一枝,一簇又一簇,根须扎入萎缩的血管,枝芽自停摆的五脏六腑喷发,腹腔耳朵嘴巴,紫色蓝色黄的红的,或盛放,或含苞,瑰丽绮诡,摇曳生姿。
“而其他案例里面,有一起本来定性为心脏病发的案例,解剖后我发现死者的骨架不知为何比身体年轻了不止一点,是它异常增生出的一只骨刺刺穿了死者的心脏。”
“还有一起,死者生前离奇的渴水症,直到我切开对方的身体才发现,致命的是血液,是死者的血液诡异地开始固化,死时已经呈现出胶质化……像果冻一样。”
“还有从公寓那里带回来的那对尸体,我甚至很难相信他们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毕竟他们的一些结构比起人更像是鱼或虫……这些也在你说的那个末日里发生吗?”
“是的,”千万钧的绝望拖扯着他的腿脚,欧多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站立在那,又是如何吐露出这个真相,“所有人,所有人……我甚至想不出来那天有什么异常,在那样平常的一天,我目睹了他们如何凄惨地死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缓解不了他们的痛苦,哪怕是我的至亲……”
“而你,而你是唯一一个在这一切发生前预言了这一切的先贤,我,我想知道,我想问问你,这到底是些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希帕娅的眼神扑闪了一下,她摇摇头,“我根本没有头绪,连你口中的‘末日’也从没听说过。”
“抱歉,你大概要失望了。”
“不过,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话,”希帕娅凑近了几步,向他伸出了手,“如果我当真成为过一次预读未来的先贤,那我一定可以再成为一次,我们可以合作,也许可以在‘末日’发生前调查清楚,结束这一切?”
她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一池光,欧多洛只是瞧上一眼,不可思议地,点燃了他原已经熄灭的心脏。
试探地,欧多洛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伸向他的手,他低垂下眼眸,温热的触感证明着这世界有着另一个体正与他同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