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欧多洛在太阳醒来之前就起了床。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安娃原来在这时候已经在准备食材。
恐怖如斯的女人,欧多洛未免感叹道,这是把睡眠进化掉了吗?
“哟,起这么早,”安娃倒是风轻云淡地瞟了一眼,“和希帕娅的事情有着落了?”
“嗯,我今天要去找她……”
“约会?”安娃起了兴致,立马凑到欧多洛身边,仰着头玩味地看着他,手中的土豆掂量了一次又一次。
“………饶了我吧。”
“那,”安娃抽身离去,随手把土豆往欧多洛的方向抛去,指了指太阳穴,“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欧多洛接过土豆,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表皮,自然而然地跟在安娃身后进了后厨:“呃………”
“说实话。”
他拿起一旁的刀,发了钝的刀刃有些生疏地削去土豆外皮,剖出内里:“就那样吧,比之前好多了,就是,偶尔,还有些恍惚。”
安娃操过锋利的骨刀,娴熟地不紧不慢地开始沿着白色纹理分割案板上的肉:“那你正好去弗洛伦萨买药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尝试下丁宁片和安神冲剂。”
“或许这无法治愈你的病灶,但让你的夜晚少些躁动,更加宁合地进入梦境。”
“谢谢你啊,安娃,我会的。”虽然他知道,于自己而言,梦境也早已不是自己的藏身之所。
后厨热火朝天地运转起来,欧多洛跟在安娃后面给她打下手,其实他感觉只凭安娃一人的操作就能处理好这里的一切,她也并没有要求欧多洛一定要做什么,但欧多洛不由自主想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同样茶米油盐酱醋茶的活计,偏偏安娃置身其中时像个骄傲的指挥家,又像……
“安娃,你委身在一家酒馆里都是屈才了,你完全是当学者的料子。”
“学者?”安娃难得从手上的工作中抽神,愣了一下,喃喃道,“确实呢,听着挺不错的。”
………感觉安娃的超绝执行力又要发挥作用了,欧多洛感叹道,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事情,瞅了一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前往了那家弗洛伦萨医院。
抵达目的地时,璀璨的阳光照在褐红色的主体上,照出屋顶上那锃光瓦亮的瓦片,照得原本不起眼的建筑显露出宫殿的辉煌,门口前的几个金色大字是如此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弗洛伦萨医院。
“我会救回下一个人。”
形形色色的行人从旁边路过,竟难得让欧多洛感受到人声鼎沸的温度,即使放眼整个摩洛真理城,这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了。
步入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多了另类的身影,他们统一身着白色长袍,靛青色围裙,披在身上的墨蓝色披肩,统一挂着十字标志。
于通明的大厅中行走时,他们挽着袖子、昂首挺胸、大步流星。
欧多洛没有忘记安娃的嘱托。
他来到一处购药窗口,询问道:“您好,请问丁宁片和安神冲剂还有吗?”
“你是有精神衰弱了吗?”隔着窗口,接待他的医生撩起眼皮扫了欧多洛一眼,挤出了副笑容可掬的模样,“还有其他状况吗?”
“……没有。”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透露那些幻觉,一点也不。
“那看来你还算幸运儿,”医生并没有多么在意这个话题,自顾自地说了句令欧多洛琢磨不透的话,“来尝试下曲定安片吧,现在还来得及。”
什么叫来得及……欧多洛下意识拒绝了,摇摇头,“不用了,就要我刚才说的那俩。”
话说这样合规吗?欧多洛心中嘀咕道,但看自己回绝后,那医生瞬间黑了脸,哪还有先前春风满面的样子,数清收下的钱财,随意推来俩包药,“这呢。”
欧多洛没有想跟对方计较的打算,收下药后,忽又想起:“对了,您知道希帕娅工作的地方在哪?”
“希帕娅?”那医生本就没什么好脸色,一听这话更是从鼻子里哼出长长一声,“晦气,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
可欧多洛还想试试:“可我听说她最近就在这里工作。”
“她在不在这里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不知道,你拿了药就赶紧走,别碍了别人的事!”对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声呵斥道。
这……
既然对方都拿出了这种架势,欧多洛也无可奈何,只得先起身离开。
“这位患者,您好啊,您看上去愁眉苦脸的呢,有什么是我能帮到您的吗?”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道轻柔得像丝绸般的声音轻巧地来到他的旁边,一抬头,是两个医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大概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为首的女性眼神关切地望向自己。
“您好,”欧多洛赶忙向对方颔首,“我想问一下,希帕娅是在这里工作吗?”
“希帕娅……”女子垂眉思索了一下, “那个热心肠的女孩呀,现在工作地点安排在顶楼噢。”
“谢谢你的解答。”
“这没什么哇,”女子摆摆手,一颦一笑都显得格外得体优雅,“我叫西西莉亚哟,本来就是这里的主治医生啊,这样吧,正好让我的助理为您带路如何呢?”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但听到这话,跟随在西西莉亚后面的助理向前一步,“请同我来吧。”
但对方的表情仿佛听闻了什么恐怖故事,面无表情的五官裂开了一条缝,流露出来的是下意识地嫌恶与抵触。
欧多洛知趣地没有再说话,跟在助手的后面,走进楼梯间,人声就此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以至于模糊的频率更像是扭曲的尖嚎。
他听见了他们踏上石阶的脚步声。
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听见呼吸间心房在膨胀收缩,听见从前方飘来那急促又神经质的呢喃: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还听到那些幽微的声音。
窸窸窣窣。
听上去行走在这条陡峭而漫长的阶梯上的,不只有他们俩个灵长类动物,还有节肢类动物。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怎么回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虫子的节肢于地板飞速爬动的声音一阵阵袭向自己的耳朵时,狐疑的欧多洛抬起了头。